十月初,西安。
李岩戴著麵紗,走在災民營中。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草藥的味道,卻掩不住死亡的氣息。
營地一角,新挖的墳坑已經埋了三層,還在不斷增加。
“李大人,”醫官迎上來,聲音嘶啞,“今日又死了一百二十人。藥不夠了,尤其是黃連、金銀花,已經斷貨三天。”
李岩看著營中那些奄奄一息的災民,心如刀絞。他推行新政,分田賑災,好不容易讓陝西有了起色,一場蝗災加瘟疫,又把一切打回原形。
“藥已經在路上了。”他強打精神,“陸督師從江南采購了大批藥材,最遲五日內可到。再堅持堅持。”
“怕就怕……撐不到五天了。”醫官低聲道,“霍亂傳染極快,如今營地中三成的人有症狀。若控製不住,整個西安城都危險。”
李岩咬牙:“把所有病患集中到西營,嚴加隔離。健康者轉移到東營,每日用石灰消毒。
再調一千兵丁,維持秩序,敢衝擊隔離區者,斬!”
“是!”
正安排著,親兵匆匆跑來:“大人!不好了!城南發生搶糧,死了十幾個人!”
李岩臉色一變,立即趕往城南。現場一片混亂,粥棚被砸,糧食被搶,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有災民的,也有衙役的。
“怎麼回事!”李岩厲聲問。
一個滿臉是血的衙役哭訴:“大人,今日放粥,有人造謠說粥裡摻了石灰,吃了會死。災民不信,就搶……小的們攔不住啊!”
李岩看向那些驚恐又憤怒的災民,心中明白:這是有人趁亂煽動。
陝西新政觸動太多人利益,那些被清算的士紳餘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走上高處,大聲道:“鄉親們!本官李岩,以性命擔保,粥裡絕無毒物!若有人不信,本官現在就喝!”
他走到粥桶前,舀起一碗粥,當眾喝下。喝完,高舉空碗:“你們看!有事嗎?”
災民們安靜下來。
李岩繼續道:“本官知道你們餓,知道你們怕。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陸督師從江南調了三十萬石糧食,已經在路上!
從川陝調了十萬石軍糧,三日內可到!隻要大家齊心,一定能熬過去!”
“可瘟疫……”有人顫聲問。
“藥也在路上!”李岩斬釘截鐵,“本官向你們保證,隻要我李岩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放棄任何一個百姓!
但誰若再敢造謠生事,搶糧sharen——”他指向地上的屍體,“這就是下場!”
災民們漸漸安定下來。李岩立即安排重新放粥,又調來更多衙役維持秩序。
回到衙門,他癱坐在椅子上,隻覺渾身無力。親兵端來熱水,他擺擺手:“先給醫官們送去,他們更辛苦。”
“大人,”親兵低聲道,“剛收到漢中密信,陸督師親自來了,已到藍田,明日可至西安。”
李岩精神一振。督師親至,陝西有救了!
西安城外。
陸錚隻帶百名親衛,輕車簡從,抵達災區。他冇有進城,而是直接來到災民營。
當災民們看見那個一身青袍、麵容威嚴的男子時,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喊:
“陸青天來了!”
“我們有救了!”
無數人跪倒在地,磕頭不止。陸錚下馬,扶起最近的老人:“老人家請起,本督來晚了。”
陸錚走進營地,檢視粥棚、藥棚、隔離區。當看到那些堆積的屍體時,臉色陰沉如水。
“李岩,”他喚道,“死難者可有名冊?”
“有……有。”李岩哽咽,“但很多人死後,連名字都冇留下。”
陸錚沉默片刻,對災民們高聲道:“諸位鄉親!這場災禍,是天災,更是**!是本督無能,未能庇護你們!
但從今日起,本督在此立誓:凡我川陝治下,絕不容許再餓死一人!凡因疫病死者,官府出銀安葬,贍養其家小!
凡無家可歸者,官府分配田宅,助其重建家園!”
“督師萬歲!”不知誰喊了一聲。
這次,陸錚冇有製止。他看著這些苦難的百姓,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朝廷,這個世道,必須改變。
當夜,西安巡撫衙門。
陸錚召集陝西所有官員,宣佈三條鐵令:
“第一,即日起,陝西全境實行軍管。所有糧倉、藥鋪、車馬,由官府統一調配,敢囤積居奇者,斬!”
“第二,設立‘防疫司’,由韓千山主理,全權負責疫情防控。所有府縣,必須無條件配合。”
“第三,”他頓了頓,“清查此次災情中,所有失職、貪墨、煽動民變的官員士紳。一經查實,無論涉及誰,嚴懲不貸!”
三條命令,殺氣騰騰。
“督師,”有官員顫聲道,“這……這會不會太嚴了?恐生變故啊。”
“變故?”陸錚冷笑,“陝西已經死了一半人了,還能有什麼變故?本督就是要讓那些人知道,在百姓生死麪前,什麼權謀、什麼利益,都是狗屁!”
陸錚看向李岩:“你放手去做,本督給你撐腰。記住,咱們的根基是百姓,隻要百姓擁護,天塌不下來。”
李岩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會後,陸錚獨坐書房,提筆給鹹熙帝寫奏摺。這次不是請罪,不是辯解,而是陳述:
“……臣至西安,見餓殍遍野,疫病橫行,百姓易子而食,慘不忍睹。此皆臣之過也。
然臣思之,陝甘連年遭災,朝廷賑濟不力,地方官員貪墨,豪紳囤積居奇,亦是禍因。
今臣已行非常之策,若有違製之處,請陛下治臣之罪。
然百姓無辜,懇請陛下寬限時日,待陝西安定,臣自縛進京,聽候發落……”
奏摺寫得悲壯,實則綿裡藏針:陝西亂成這樣,朝廷有責任;我現在要用非常手段,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等我收拾完爛攤子,再跟你算賬。
這封奏摺送到京城,鹹熙帝看罷,長歎一聲,對王承恩道:“王伴伴,你說陸錚是真覺得自己有罪,還是在逼朕?”
王承恩低頭:“老奴……不敢妄言。”
“他是在逼朕。”皇帝自問自答,“逼朕承認,這大明天下,離了他陸錚,就轉不動了。”
他將奏摺扔進炭盆,看著火苗吞噬紙張,眼中映著火光。
“傳旨:陸錚忠勤體國,特許其便宜行事,陝西軍政,皆可自決。待災情平定,再議獎懲。”
這是徹底的放權了。
王承恩心中凜然,知道從這一刻起,西北,真的姓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