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定沉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把各莊的管事叫來。傳我的話:所有田畝,一律按實申報。
掛在佃戶名下的,轉到蘇家名下;典買未過戶的,即刻補辦;投獻寄戶的……讓那些人把田契拿回去,咱們不收租了。”
“老爺!這……這兩萬多畝地啊!”
“地重要,還是命重要?”蘇文定厲聲道,“陸賢婿現在推行新政,拿士紳開刀。
咱們蘇家若撞在刀口上,就是殺雞儆猴的那隻雞!錢冇了可以再賺,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走回案前,提筆疾書:“我親自寫陳情書,向清丈委員說明情況:蘇家自願將隱匿田畝全數申報,曆年欠稅,分三年補繳。
另外……捐銀五千兩,用於真定府修學堂、建養濟院。”
蘇福瞪大眼睛:“老爺,這……”
“這是買平安。”蘇文定放下筆,“陳廷敬這種人,軟硬不吃,但總要給他個台階下。咱們姿態做足,他也不好逼得太緊。
況且,婉清是陸錚夫人,他總要留幾分情麵——但這情麵,得咱們先給足他麵子,他纔會給。”
他封好信,交給蘇福:“即刻送去驛館,親手交到陳禦史手中。記住,態度要恭敬,不可有絲毫倨傲。咱們現在……是戴罪之身。”
蘇福捧著信,手微微發抖,躬身退下。
蘇文定獨坐賬房,看著窗外的春色,喃喃自語:“女婿啊女婿,你這新政,是要把天下士紳的肉都割一遍。就看你……割不割得動了。”
文華殿,二月初十
楊嶽看著兵部呈上的《九邊整編細則》,厚厚一遝,五十餘頁。他仔細翻閱,時而點頭,時而皺眉。
“各鎮兵額覈定,還算詳實。”他指著其中一頁,“但將領任免這條——‘原任將領,經考績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降調’,太含糊。什麼叫合格?由誰考績?”
兵部尚書王洽忙道:“督師,按舊例,將領考績由兵部武選司主持,各鎮總兵初評……”
“舊例就是廢例。”楊嶽打斷,“武選司那些書吏,懂什麼打仗?讓他們考將領,豈不是笑話。”他從案頭抽出另一份文書,“這是我擬的《將領考功法》:一考戰功,二考練兵,三考守土。
由大都督府派員,會同該鎮監軍禦史,實地考覈。考績分三等:上等擢升,中等留任,下等降職——連續兩年下等者,革職。”
王洽擦汗:“這……是否太嚴苛?有些老將,雖無戰功,但鎮守一方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苦勞?”楊嶽抬眼看他,“王尚書,你可知宣府前任總兵劉策,鎮守宣府十年,號稱‘老成持重’。
結果去年清軍入寇,他棄城而逃,宣府差點失守。這種‘苦勞’,你要嗎?”
王洽不敢再言。
楊嶽繼續翻看:“軍餉發放這條,寫‘由兵部堪合,戶部撥銀,各鎮分發’。
不行——必須改為‘大都督府核數,戶部直撥銀至各鎮,由監軍禦史、鎮守太監、總兵三方共管,當場發放’。少一文,殺一人。”
他頓了頓:“另外,從今年起,各邊軍餉,三成發銀,七成發‘鹽引’、‘茶引’——這是陸國公的意思。
士卒拿了鹽引茶引,可到指定商號兌換,也可賣給商人。
如此,既省了朝廷運銀之費,又讓邊軍與商人互通,盤活邊地經濟。”
王洽眼睛一亮:“此法甚妙!隻是……商號可靠否?若奸商壓價,士卒豈不虧損?”
“所以商號要由朝廷指定,發給‘皇商’牌照。”楊嶽道,“每年競標一次,誰給的兌換價高、信譽好,就用誰。若敢欺詐,抄家問斬。”
正議著,周墨林匆匆進殿,麵色凝重:“督師,剛接到密報——山西總兵薑襄,拒交兵權,煽動部下嘩變,已占據大同右衛。聲稱……聲稱楊督師擅改祖製,迫害邊將,他要‘清君側’。”
堂中一靜。
楊嶽放下文書,臉上看不出喜怒:“薑襄……鹹熙十一年的那個遊擊?我記得他,守獨石口時棄關而逃,本該問斬,是朝中有人保他,才降職留用。現在倒有膽子造反了。”
王洽急道:“督師,大同乃九邊重鎮,若生亂子,宣大防線危矣!是否急調秦銳……”
“不必。”楊嶽起身,“殺雞焉用牛刀。傳令:宣府總兵周彥,率本部一萬精騎,三日內抵達大同。
告訴他——薑襄及其黨羽,格殺勿論。餘者投降免死。另外,查清楚朝中是誰在保薑襄,名單報來。”
周墨林領命欲走,楊嶽又叫住他:“還有,薑襄既叛,大同總兵一職空缺。你看……誰可接任?”
周墨林沉思片刻:“大同副總兵虎大威,遼東老卒,戰功卓著,但性情剛直,得罪過不少人。”
“就他了。”楊嶽提筆寫下手令,“告訴虎大威:給他三天,平定叛亂,整頓大同防務。辦好了,總兵就是他的。辦不好……提頭來見。”
周墨林接過手令,疾步離去。
王洽憂心忡忡:“督師,薑襄之亂,恐非孤立。九邊整編,觸動太多將門利益,若各處都效仿……”
“那就一處一處平。”楊嶽重新坐下,繼續看文書,“改革本就是流血的事。流的血多了,後麵的人就知道怕了。”
他提筆在《細則》上批註,字跡鐵畫銀鉤:
“亂者必誅,從者不同。但有不從,皆以此例。”
……
龍安,二月十二
蘇婉清收到父親來信時,正在教小陸曦認字。已能咿呀學語,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書上的“安”字,咯咯直笑。
看完信,蘇婉清沉默良久。父親在信中說,已按實申報田畝,並捐銀修學,隻求平安。字裡行間,有無奈,有委屈,也有幾分如釋重負。
父親終究是明事理的。
她提筆回信,先問了家中安好,又說了女兒近況。最後寫道:“新政關乎國運,父親能深明大義,女兒欣慰。
夫君在京,夙夜操勞,所為者非一姓之私,乃萬民之公。蘇家損失,女兒日後當竭力補償。
唯願父親保重身體,勿以錢財為念。春暖花開時,女兒或攜外孫女歸省,屆時再敘天倫。”
信寫罷,她叫來韓老七:“這信送往真定。另外……從我的私房裡支三千兩銀子,一併帶去。
告訴老爺,就說是我給孫兒們添的筆墨錢,與田畝無關。”
韓老七遲疑:“夫人,您的私房錢也不多,國公那邊……”
“夫君給我的用度,我一分未動。”蘇婉清輕聲道,“這錢是我出嫁時,母親給的壓箱底,本就該貼補孃家。你隻管送去,夫君若問起,我自會解釋。”
“是。”
韓老七退下後,蘇婉清抱起女兒,走到院中。春梅已開,粉白的花瓣在微風裡飄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真定府的蘇家花園裡,父親教她讀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夫君現在做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小陸曦伸出小手,抓住一片花瓣,好奇地看。蘇婉清低頭,輕聲道:“曦兒,你爹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等你長大了,要像他一樣,心裡裝著天下人。”
孩子似懂非懂,隻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