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陸錚抵達嶽陽前線時,鄭廣銘的水師已完全封鎖洞庭湖口,秦銳第五鎮兩萬人在城北十裡紮營。
從武昌運來的三十門轟天炮已架設完畢,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嶽陽城牆。
“國公,”第五鎮主將張維賢指著沙盤稟報,“嶽陽三麵環水,一麵靠山。桂王將主力佈防在臨湖的南門、東門,北門、西門兵力較弱。
末將建議,主攻北門,佯攻南門。同時水師從湖麵炮擊東門,三麵施壓,其必亂。”
陸錚仔細檢視沙盤:“城中糧草還能撐多久?”
“據俘虜供稱,至少三個月。桂王在城中有糧倉十二處,都是去年秋收時強征的。”
“三個月……”陸錚搖頭,“我等不了那麼久。傳令:明日辰時,總攻。水師所有炮艦抵近轟擊東門城牆,秦銳第五鎮主攻北門。
告訴將士們——先登城者,賞銀千兩,擢三級。破城之後,凡持械抵抗者,殺;投降者,免死;百姓閉門不出者,秋毫無犯。”
眾將領命。當夜,軍營中火光通明,士兵們磨刀擦槍,檢查火銃danyao。
陸錚親自巡營,每到一處,士卒皆肅立致敬——這位從遼東打到川陝,如今執掌朝政的國公,在軍中威望已如神明。
子時,陸錚回到大帳。徐彥琦呈上一封密信:“國公,楊督師急報——山西薑襄叛亂已平,虎大威斬薑襄及黨羽三十七人,大同重歸朝廷。
但楊督師在信中說,九邊整編遇到普遍抵製,不少將領稱病、怠工,甚至有嘩變跡象。”
陸錚看完信,沉默良久:“告訴楊督師,殺。有一個殺一個,有一營殺一營。九邊整編關乎國本,絕不能退。”
“還有,”徐彥琦低聲道,“京察初考已完成,四百七十三名官員,稱職者僅六十一人,平常者二百九十人,不稱職者一百二十二人。其中下獄七十三人,革職三十九人,致仕十人。朝中……怨聲載道。”
“讓他們怨。”陸錚冷冷道,“等江南平了,本公回京親自坐鎮第二考。到時候,怨聲會更大的。”
他走到帳外,看著遠處嶽陽城頭的燈火。這座雄城,明天就要沐浴在血火之中。
桂王,朱由榔,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你們一起上吧。我陸錚,接得住。
長江夜風,帶著潮濕的水汽,也帶著隱隱的血腥味。
靖安元年的春天,註定要用鮮血澆灌。
……
嶽陽城下,靖安元年二月二十六,辰時
晨霧未散,洞庭湖麵傳來第一聲炮響。
“轟——!”
二十四磅炮彈撕裂霧氣,重重砸在嶽陽東門城牆上。磚石崩裂,垛口坍塌,守軍驚恐的呼喊聲隱約傳來。
緊接著,第二炮、第三炮……鄭廣銘水師的三十艘炮艦在八百步外排成戰列線,側舷炮窗次第噴出火舌,將東門一帶籠罩在硝煙與碎石雨中。
陸錚站在北門外三裡處的高坡上,用望遠鏡觀察炮擊效果。徐彥琦、張維賢等將領侍立左右,人人甲冑鮮明。
“水師炮火已壓製東門。”張維賢稟報,“北門守軍正在往東調動,城頭旗幟少了兩成。”
陸錚放下望遠鏡:“傳令秦銳第五鎮:火銃兵前出三百步,壓製城頭弓弩。
爆破隊準備,炸開甕城門後,長槍兵先登,刀盾手跟進。記住——入城後沿主街推進,遇民房繞行,遇街壘強攻,直撲府衙。”
“遵命!”
戰鼓擂響。兩萬秦銳新軍如黑色潮水般湧向城牆。最前是三個火銃方陣,每陣千人,在距離城牆二百五十步處停步,舉銃,齊射。
“砰砰砰砰——”
鉛彈如暴雨傾瀉,城頭守軍如割草般倒下。三輪齊射後,城頭弓弩反擊幾乎停滯。
趁此間隙,三百名身背炸藥包的工兵衝到甕城門前——這是用厚木板包裹鐵皮加固的城門,尋常火炮難以轟開。
“點火!”
導火索嘶嘶燃燒。工兵後撤三十步,臥倒。
“轟隆——!!!”
巨響震天,整個城牆都在搖晃。甕城門被炸開一個三丈寬的大洞,木屑、鐵片、碎石如箭雨般迸射。
硝煙未散,第一批長槍兵已衝入缺口。
“殺——!”
巷戰開始。
桂王的三萬守軍中,真正能戰的不超過八千,其餘多是裹挾的流民、地痞,以及被脅迫的百姓。
麵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秦銳新軍,抵抗迅速崩潰。不到半個時辰,明軍已控製北門、西門,正向城中推進。
陸錚在高坡上看到,城中幾處忽然升起黑煙——那是桂王府所在方向。
“桂王要跑。”他冷笑,“告訴張維賢:分兵一千,繞到南門碼頭。鄭廣銘的水師,封死湖麵。本公要活的桂王。”
“是!”
……
與此同時,南京,秦淮河畫舫。
林汝元坐在畫舫中,麵前擺著四碟小菜,一壺黃酒。
他對麵是個年約五旬、衣著華貴的老者——英國公張維賢(南京留守支係),正小心翼翼地陪著笑。
“林大人,國公爺在前線浴血奮戰,咱們在後方,也該出點力。”張維賢推過一張禮單,“南京各家湊了八十萬兩銀子,算是犒軍之資。
另外……各家名下田畝,願按朝廷章程重新清丈,該補的稅,分三年補繳。隻求林大人,在國公麵前美言幾句。”
林汝元掃了一眼禮單,冇接:“英國公,前幾日您還說勳貴田產乃祖宗所賜,動不得。今日怎麼就改口了?”
張維賢苦笑:“此一時彼一時。嶽陽將破,桂王覆滅在即。國公爺平定江南後,下一步就該整頓南京了。咱們……識時務。”
“隻是識時務?”林汝元端起酒杯,“英國公,錦衣衛查實,桂王起兵之初,您府上三公子曾押送糧草二十船入嶽陽。這事,怎麼說?”
張維賢臉色煞白:“那……那是被桂王脅迫!三小子年輕不懂事,已被老夫打斷腿,圈禁在家了!”
“是不是脅迫,等國公回來定奪。”林汝元放下酒杯,“至於這八十萬兩……國公不缺這點錢。
他要的,是江南長治久安,是漕運暢通,是稅賦足額。英國公若真想將功折罪,不如做點實的。”
“請大人明示!”
“第一,南京各家隱匿的漕船、貨船,全部登記造冊,交由漕運總督衙門統一調度。
第二,各家在長江沿岸的私港、貨棧,一律改為官營,你們可參股分紅,但不得私占。第三,”林汝元盯著他,“交出與黑袍組織往來的所有人、所有信。”
張維賢冷汗涔涔:“這……黑袍組織之事,老夫實在不知……”
“那就算了。”林汝元起身,“送客。”
“等等!”張維賢咬牙,“老夫……交。但請林大人保證,交出之後,既往不咎。”
“我隻能保證,你交出的人、信若屬實,英國公府可保無恙。”林汝元淡淡道,“至於既往咎不咎,那是國公的事。”
張維賢頹然坐倒。他知道,從今天起,南京勳貴百年特權,將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