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大明禦史 > 第111章 落幕與新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大明禦史 第111章 落幕與新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三法司會審的案卷呈送西苑,陸炳那份關於「行刺裕王」的鐵證,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嘉靖皇帝的殺心,再無轉圜餘地。

精舍內,香煙繚繞。以徐階為首,高拱、張居正、周延、鄭曉、馬森等重臣跪了一地,異口同聲:「罪孽深重,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將嚴世蕃、鄢懋卿、羅龍文等一並處死。」

我跪在末尾,心裡暗自嘀咕:這老闆是真喜歡看人跪啊,看來這有資格參加「廷議」的福氣,以後能免則免。也不知道幾位閣老部堂這膝蓋,是不是都練過鐵膝功。

我猜陛下此刻心裡正擰巴著:他固然信奉「二龍不相見」,對景王似乎也更顯疼愛,但論嫡論長,這未來的皇位,隻能是裕王的。

他的刻意漠視,何嘗不是一種扭曲的保護?嚴世蕃貪墨攬權,他尚可容忍;剋扣皇子用度,他也忍了。但如今竟敢把爪子伸向皇子的性命?這已觸及了任何帝王的絕對逆鱗。

「李清風,」嘉靖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聽不出情緒,「你是主審官,你意下如何?」

我知道,關鍵時刻來了。徐階他們要的是斬草除根,但老闆的心思,是既要殺雞儆猴,又不能讓清流一家獨大。

我深吸一口氣,奏道:「回陛下,嚴世蕃罪大惡極,臣以為,當抄家處斬,以正國法。

然,嚴嵩年邁,雖有過失,畢竟侍奉陛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懇請陛下法外開恩,留他一命。至於鄢懋卿、羅龍文等人,雖為虎作倀,然並非首惡……」

話音未落,我便感到徐階那邊射來一道冰冷的目光。他要的是嚴黨徹底灰飛煙滅。

但我清楚,真來個滿門抄斬,陛下就該睡不著覺,琢磨下一個被「趕儘殺絕」的是不是他自己了。

果然,嘉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滿意:「準奏。嚴世蕃處斬,嚴家抄沒,逐出京師。鄢懋卿、羅龍文等,抄家流放。」

他頓了頓,看向我:「李愛卿,多日辛苦,便由你監刑。事畢之後,回家好好休沐些時日。」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我叩首領命,心裡一塊大石落地,甚至有點小人得誌的雀躍:嚴世蕃啊嚴世蕃,你終於要玩完了。

等砍了你的頭,老子立馬回家抱著貞兒和成兒,過幾天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舒坦日子!

退出西苑,我揉著發麻的膝蓋,長舒一口氣。張居正從後麵追了上來,對我鄭重一揖,朗聲道:「我覺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龍雲雨。」

我聞言一笑,回禮道:「太嶽兄謬讚了。我非庶吉士出身,日後能騰雲駕霧的,另有人在。」

我知道他聽懂了——他張居正根正苗紅的庶吉士背景,未來閣臣之路,遠比我二甲進士廣闊。他這是在提前下注,而我,接受了這份善意。

出了宮,我沒直接回家,也沒去詔獄,而是鬼使神差地去了嚴府。

昔日車水馬龍的府邸,此刻一片狼藉,抄家的官兵剛剛撤走,隻留下滿地破碎的繁華。

嚴嵩牽著孫子嚴紹的手,如同一尊枯木,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李大人,」他聲音沙啞,「是來送老夫上路的嗎?」說罷,他推了推懷裡的孫子,「紹兒,給李大人磕頭。」

那少年噗通一聲跪下,給我重重叩首。

嚴嵩老淚縱橫:「老夫沒臉求你……但看在老夫風燭殘年,遭此巨變的份上,求李大人……給我嚴家,留一支血脈吧。」

我將少年扶起,對嚴嵩道:「嚴閣老,陛下已開天恩,赦免你與家眷。我此來,是想問您,明日……東樓赴法場,您可要去做個最後的告彆?」

嚴嵩聞言,渾身劇顫,朝著西苑的方向轟然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陛下啊……陛下!老臣……謝主隆恩!」

嚴紹將他扶起,眼眶通紅地對我道:「李大人,前日……我妻子收到了她母家——徐府送來的一封『勸誡書』,言『佞臣之兒媳,有何顏麵苟活於世,辱沒門楣』……她不堪其辱,已……已服毒自儘了。如此時刻,多謝大人保全之恩。」

我心中巨震。徐階,為了徹底劃清界限,連自己的親孫女都能逼死?那把首輔的椅子,竟比骨肉親情還重要嗎?

嚴嵩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頹然道:「不見了……不見了……」

我歎了口氣,轉身離開。這,就是權臣的落幕嗎?走出府門,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嚴嵩枯槁的吟誦聲,帶著無儘的蕭索:

「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儘,琴瑟滅兮丘壟平……」

最後一句,是嚴紹帶著崩潰的哭腔接上:「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我腳步一頓,心裡像堵了團棉花。這嚴紹與他父親截然不同,據說自幼養在府外,嚴世蕃都沒見過幾麵。

他本可以隻是個想過安生日子的普通人,卻被迫承受了這家族傾塌的全部重量。

翌日,刑場。

雷聰將嚴世蕃從囚車中提出。昔日不可一世的小閣老,此刻披枷帶鎖,卻依舊挺著脖子。沿途的百姓沉默地看著,眼神複雜。

我走下監刑台,端著一碗酒,走到他麵前。

「東樓公,」我將酒遞到他唇邊,語氣平靜卻帶著鋒刃,「五年前,你逼我觀刑椒山公時,可曾想過,也會有今日?」

嚴世蕃獨眼一瞪,冷哼一聲,就著我的手將酒一飲而儘,啐道:「李清風,彆得意太早。殺了我,你以為就萬事大吉?哼,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啃起骨頭來,比我嚴世蕃更不吐渣子。」

「多謝賜教。」我淡淡回道,轉身重回監斬台。

午時三刻至,我抓起令牌,毫不猶豫地擲下。

「行刑!」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短暫的寂靜後,圍觀的百姓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陛下聖明!蒼天有眼啊——!」

人群中,一個身著素衣的士子猛地展開一條白布,朝著北方重重叩首,淚流滿麵:「沈師,您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後來我才得知,那是沈煉流放塞外時教過的學生,此時已是舉人。

沈煉這位錦衣衛中罕見的進士,即便在絕境中,也在播撒文明的星火。

我瞥見身旁如冰山般的雷聰,此刻竟也淚流滿麵,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沈大哥……」

一陣風掠過刑場,捲起些許塵埃,也將我的思緒帶向了遙遠的貴州。不知我那些學生們怎麼樣了?吳鵬可彆把他們操練得太狠……

不過現在,這些都得先放一放。

我得趕緊找個地方,好好沐浴一番,洗掉這一身的血腥和晦氣。

家裡的貞兒和成兒,還在等著我呢。

隻是,這朝堂的風波,真會隨著嚴世蕃的人頭落地,就此平息嗎?

我期待的安穩日子,恐怕沒那麼容易到來……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