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25章 苗疆餘波與思州送彆
阿訶伏法,樹倒猢猻散。先前鬨得最凶的七大寨主,此刻一個個縮起了脖子,灰溜溜地滾回了自家寨子,絕口不再提讓兒子給阿朵當贅婿這茬。
嘖嘖,這幫見風使舵的老滑頭。
礦脈被徹底封存,我特意囑咐阿朵:「此事關乎天家隱秘,嚴禁外傳。往後每年上貢,便將汞礦與苗錦一道送往京城。」
為保萬無一失,這差事我交給了雷聰,並特意叮囑:「汞礦,需一月一貢。」
這日,恰見阿朵一身紅衣,策馬馳過寨前,甚是英姿颯爽。一旁的雷聰看得眼睛都直了,竟不自覺地低聲吟誦起來:「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趁他心神搖曳之際,我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身邊,幽幽道:「雷千戶,看歸看,可彆忘了,本官眼下還是阿朵妹妹名義上的『郎君』呢。」
雷聰耳根微紅,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李大人現在想起這層身份了?卻不知尊夫人那邊,您又準備如何解釋?」
我立刻板起臉:「好你個雷聰,我正想問你,是不是你小子把我跟阿朵的事,透風給貞兒了?害得我夫人生了半天的悶氣。」
雷聰一臉冤枉:「李大人可彆血口噴人,分明是尊夫人冰雪聰明,上次阿朵姑娘去府上拜訪,她三言兩語就從隨行丫鬟那兒把話都給問明白了。」
我:「……」
失策啊,我家夫人這探查情報的本事,要是用在錦衣衛,怕是沒陸炳什麼事了。
我隻好訕訕道:「罷了罷了,算我錯怪你了。雷千戶,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是隨我一同回京複命嗎?」
這時,阿朵已翻身下馬,走到近前,語氣不鹹不淡地對我說:「李大人不是急著回京向陛下複命麼?我這苗寨小地方,就不多留你了。」
隨即,她轉向雷聰,臉上瞬間綻開真誠而明媚的笑容:「雷千戶,陛下既有明旨,要守好這礦脈,還需一月一貢。
我苗家兒郎粗鄙,不熟悉京城規矩,往後這聯絡的重任,看來隻能多多倚仗雷千戶在此久駐了……」
我:「……」
怎麼回事?阿朵什麼時候轉了性子,不再欣賞我這麵如冠玉、風度翩翩的文雅之士,反而青睞起雷聰那種虎背熊腰、殺氣騰騰的款了?
好吧,我承認,雷聰是比我多了幾分英武之氣。可……可我有文采啊。
唉,其實我早該看出來。自打當年在京城,雷聰笨手笨腳地送阿朵那根簪子起,這兩人之間就有點那意思了。
終究是我對不住阿朵,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幸福。隻是,雷聰那錦衣衛的身份,真能護她一世周全嗎?
雷聰拱手,聲音沉穩:「阿朵土司放心,守護礦脈乃卑職分內之事。陸都督亦有鈞旨,命我在此輔佐土司,安定苗疆。」
陛下和陸炳把雷聰摁在苗疆,意欲何為?總不能是真想讓這錦衣衛千戶來當苗疆的贅婿吧?
罷了,眼下我也顧不得這許多。歸心似箭,我得先回思州看看我的學生和百姓,然後火速回京,給咱們的嘉靖老闆一個交代。
哦,對了,還得順路去會會我那許久不見的「好兄弟」王子堅。
再入思州,時值白晝。這一次,街上的百姓終於認出了我。
「李知府!是李知府回來啦!」呼聲一起,很快便圍攏過來。
我笑著問一位老大爺:「老人家,如今思州光景如何?」
大爺滿臉是笑:「托大人的福!吳大人主政,還是按您當年定下的老法子,修城牆、建商鋪、墾荒地……咱老百姓隻要肯出力氣,就有一天的活路,一天的收入!」
果然,以工代賑,誠不欺我。
周圍人群越聚越多,這個說「苗錦製造局紅火得很,漢家刺繡也賣得好」,那個說「娃娃們都有書讀了」……
不得不說,無論身在何地,這種被百姓真心認可的感覺,著實讓人心頭發燙,成就感爆棚。
信步走入府學,孩子們正在課讀。我一時興起,便將去年沒講完的那個「智鬥貪官」的故事,給說了個圓滿。
一時間,府學內歡聲笑語,熱鬨得快把房頂掀了。
直到吳鵬板著臉走進來,目光一掃,滿堂瞬間鴉雀無聲。
他正聲道:「今日若不將《孟子·公孫醜上》前三章背熟,」吳先生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諸位便不必回去了。本官在此,陪著你們背。」
「是,先生。」孩子們齊聲應道,乖乖坐回位子,隻是那小眼神裡,滿是敢怒不敢言的哀怨。
我低聲問吳鵬:「何必如此嚴苛?」
吳鵬目光堅定,望著堂下學子,沉聲道:「我非要在這府學裡,教出幾個進士來不可。
要讓他們走出這大山,去看看大明的大好河山。他日若能為官,亦當為天下百姓,儘一份心力。」
我聞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吳兄,你違逆尊師徐閣老之意,不肯彈劾我,是真打算在思州待上一輩子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吳鵬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力量,「自踏入這府學第一日,我便要對這些學生負責。既開了蒙,便要負責到底,直至他們……進士及第。」
我肅然起敬,後退一步,對著吳鵬鄭重一揖:「吳先生,今日複見,如見孔孟在世。清風……慚愧。」
吳鵬亦是鄭重還禮:「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李大人,前路漫漫,珍重。」
次日,在淩鋒護送下,我啟程回京。
府學的學生們追了出來,有的已帶了哭腔:「先生,我們會想您的。」「先生,保重啊!」
沿途百姓目睹此景,亦不禁動容拭淚。
我轉過身,對著那些稚嫩卻充滿期盼的麵龐,朗聲笑道:「都好好讀書!三年之後,我在京城,等著你們——」
「進士及第!」
車輪滾滾,駛離了這片我已傾注心血的土地。苗疆的紛擾暫告段落,思州的溫情留存心間。
然而,京城等待我的,絕非陛下的溫言嘉獎。東南的財計、皇帝的期待、徐階的虎視、高拱的急切……那一攤子爛賬,怕是比苗疆的「清風散」還要毒上幾分。
我這台剛剛在西南立下功勞的「人形印鈔機」,回去就得立刻全速開動,給咱們的嘉靖老闆——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