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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26章 陛下的錢袋子與三條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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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苗疆返京這一路,我總覺得心口隱隱作痛。這感覺我很熟悉——每次嘉靖老闆要給我甩鍋前,都是這個症狀。

我剛封存了能助他長生的汞礦,回頭卻要為他無儘的貪欲去掘地三尺。我這「人形印鈔機」,怕是很快就要超頻運轉了。

坐在搖晃的船艙裡,我甚至冒出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要是雷聰進貢的汞礦純度再高些,能把咱們這位修道煉丹的陛下早點送走,說不定高拱的新政、張居正將來的變法,都能提早十幾年。

可曆史真會因我這點小心思改變嗎?想到那位在裕王府裡讀書的未來的隆慶皇帝,我歎了口氣。罷了,有些事,還得忍。

坐船行至辰州地界,我的好兄弟王石帶著兒子媳婦兒來碼頭迎接我。

一下船,我先吐了個天昏地暗。不管坐船多少次,這都是必備環節。

墨兒眼淚汪汪道:「乾爹,你沒事兒吧……」

「墨兒……乾爹……沒事兒~」

王石拍著我的背:「瑾瑜,你這旱鴨子什麼時候纔不暈船啊。」

嫂夫人忙把手帕遞給我,我緩了好一會兒,終於恢複正常。

到了辰州府衙,我對王石道:「子堅兄,我此次來貴州,沒有來得及去拜訪石邦憲將軍,讓韓千總代為問候,邊軍和苗寨相處如何呢?」

在辰州府衙歇了口氣,我問起正事:「子堅兄,我這次來不及拜訪石邦憲將軍,邊軍與苗寨相處如何?」

「邊軍清苦,時常欠餉。」王石歎氣,「先前阿雲土司在時,常把歲賜撥給石將軍充作軍餉,這才相安無事。如今換了阿朵土司,還不知會如何。」

我笑道:「子堅兄放心,阿朵姑娘深明大義。況且雷聰如今常駐苗疆,西南必穩!」

我倒沒有把汞礦的事情告訴王石,畢竟,知道的越少越好。

晚飯時,嫂夫人做的紅燜羊肉香得讓人走不動道。我連吃兩大碗,墨兒委屈地嘟囔:「乾爹把我的份都吃完了!」被王石輕輕拍了下後腦:「無禮。」

我把墨兒拉到身邊:「這次乾爹沒準備,等你回京城,把老王攤的糖人、糖葫蘆都包給你,如何?」

「謝謝乾爹!」

「瑾瑜,你就慣著他吧。」

「子堅,彆管太嚴,孩子嘛!」

溫馨的晚飯在說笑中結束。夜深人靜時,我在王石書房問起鹽務:「如今兩淮鹽稅如何?當年鄢懋卿加到一百萬兩,現在呢?」

王石長歎一聲道:「我數次上疏,請求陛下把鹽稅總額改回六十萬兩,可是我幾番陳情,陛下才同意了八十萬兩。」

我對王石道:「子堅兄,我知道你儘力了。這些事情,我會想辦法。」

王石對我憂心道:「瑾瑜,現在朝中可都傳你是『抄家酷吏』,更有同僚背後罵你『李扒皮』,你,萬事當心啊。」

我笑道:「子堅兄,彆人信那些無稽之談也就罷了,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為人嗎?隻要能讓百姓少掏一兩銀子,哪怕背上清流的無端罵名,我亦在所不惜。」

說罷,我對王石一揖道:「子堅兄,京城見。」

王石亦回禮道:「瑾瑜,京城見。」

次日,改走陸路。淩鋒策馬,他手下的力士為我趕馬車,仍舊是快得離譜。

趕到京城,我沒回家,官袍都沒換,便直奔西苑。

原想著就算沒有褒獎,總該有幾句溫言撫慰,畢竟我在苗疆又是中毒又是幫陛下找礦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精舍內的氣氛,比苗疆的瘴氣還要凝重三分。

嘉靖皇帝隱在繚繞的煙霧後,徐階、高拱、趙貞吉幾位重臣分列兩側。

我跪在地上,心頭那點凱旋的得意,瞬間被這陣仗壓得粉碎。

「李愛卿,」煙霧後的聲音平淡無波,開門見山,「東南抗倭,年耗餉銀四百萬兩;九邊軍鎮,欠餉已達八月;河南水患,災民百萬待哺。朕之內帑……你也清楚。」

他輕輕一推,三本厚厚的賬冊滑到我麵前,像三座沉甸甸的大山。

「嚴世蕃倒了,張文弼抄了,你為朕尋來的財路,如同杯水車薪。」

嘉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質問,「李愛卿,你這『理財能手』的名聲,朕已聽聞。如今,你告訴朕,錢從何來?」

我頭皮一陣發麻。來了,到底還是來了。我這『人形印鈔機』的名頭,算是被老闆徹底惦記上了。

沒等我組織好語言,嘉靖已不容置疑地丟擲了三條路,每一條都散發著絕路的氣息:

「其一,整頓鹽務。兩淮鹽稅,歲入應由二百萬兩,給朕增至四百萬兩。」

這是要我去刨徐閣老和東南鹽商們的祖墳。

「其二,重開市舶。於浙江、福建重開市舶司,年入不得低於三百萬兩。」

這是要把我扔到東南沿海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豪商、倭寇、以及朝中以此攻訐政敵的清流嘴邊。

「其三,清查皇莊、官田。天下隱沒者眾,清出三成,可抵三年歲入。」

這直接是讓我去掏皇帝、勳貴和太監們的腰包,真是嫌我命太長。

三條路,條條通往懸崖。精舍內死一般寂靜,徐階仍舊是一言不發,高拱眉頭緊鎖,趙貞吉麵無表情。所有的壓力,都聚焦在我一人身上。

嘉靖的聲音如同從雲端傳來,帶著一種殘酷的玩味:「三條路,愛卿擇其一而行。朕,隻要結果。」

從西苑出來,我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皇帝的考題,是一道送命題。

我真想把他送走,可是裕王那個曆史上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皇帝,真的能做到比嘉靖老闆更好嗎?

罷了,罷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要緊。

剛回府換下衣裳,徐閣老的帖子就到了。依舊是那間雅緻的書房,他捧著茶,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清風啊,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有些事,急不得,也碰不得。」

他輕輕吹開茶沫,「清查皇莊,雖是難題,卻也是為陛下分憂的捷徑啊。至於鹽務……那裡水太深,牽扯太廣,非你一人之力可挽。」

(老狐狸!想騙我去動皇帝的私產,讓我死無葬身之地,你好坐收漁利。)

我麵上唯唯稱是,心裡早已罵了無數遍。

是夜,高拱直接闖進了我的書房,門板都被他拍得震天響。

「怕什麼?」他聲若洪鐘,震得梁上灰塵都簌簌往下掉,「鹽務乃國之命脈,積弊至此,正該大刀闊斧,徹底整頓!此乃富國強兵之根本。李清風,你若有種,就選鹽務。你若敢為,老夫與你共擔之。」

(高鬍子倒是磊落,可這「共擔」,怕是到時候怒火全燒我一人身上。)

送走高拱,趙貞吉才悄然來訪。他歎了口氣,低聲道:「瑾瑜,無論你選哪條,戶部都拿不出錢糧支援你。陛下此舉……唉,你好自為之。」

他言儘於此,但我聽懂了。老闆不僅要錢,還要看我怎麼在朝堂上跳舞,看我能替他得罪誰,背下哪口鍋。

我獨自坐在書房,對著燭火熬了一夜。三條絕路在腦中反複盤旋。

清查皇莊,是立刻與天下勳貴太監為敵,速死;重開市舶,雖能聯結海上為將來佈局,但見效太慢,難解陛下燃眉之急,且必遭清流「通倭」攻訐;唯有整頓鹽務,雖是虎口拔牙,直麵徐階與東南豪強,但一旦成功,利益最大。

更重要的是,此舉能與高拱的改革派結成堅實同盟,將我的觸角真正伸向帝國的財賦命脈——東南。

天光微亮時,我做出了抉擇。

再次跪在西苑精舍,我聲音沙啞卻清晰:「陛下,臣願行險一試。以『整頓兩淮鹽務』為主,『試探重開浙閩市舶』為輔,雙管齊下,為陛下開源。」

煙霧後的嘉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說說你的道理。」

「鹽務之利,猶如體內瘀血,疏通則全身暢快。市舶之利,如同外邪入侵,謹慎用藥亦可強身。

臣願先化內瘀,再禦外邪。且東南倭患未靖,開市舶亦可相機行事,窺探敵情。」

我沒有訴苦,沒有要錢,隻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然此行必觸動無數利益,臣人微言輕,恐難服眾。懇請陛下,賜臣『專斷之權,便宜行事』!」

嘉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肺腑。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準。朕賜你王命旗牌,可先斬後奏。六部以下,皆需配合。」

王命旗牌到手,沉甸甸的,我卻感覺不到半分喜悅,隻覺得脖頸上套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回到府中,老周默默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拜帖。我開啟一看,裡麵隻有一行娟秀卻透著寒意的小字:

「鹽池之利,白骨鋪就。君非嚴氏,慎之慎之。」

警告來了。

我捏著這封拜帖,走到窗邊,望向東南方向。兩淮鹽商的名錄、東南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彷彿已在我眼前緩緩展開。

我提起筆,在宣紙上緩緩寫下第一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覺得冰冷的弧度。

既然陛下要錢,諸公要命,那我李清風,就隻好做一個……索命的「錢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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