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28章 淮揚霹靂手段,江河菩薩心腸
酷吏的名聲,果然好用。
周順的血跡未乾,我於揚州城外的漕運碼頭,再以「延誤漕綱」之名,用一顆漕運吏目的人頭,祭了那麵王命旗牌。
一日殺兩人,官場震怖。揚州知府見我時,袍袖下的手已不止於微顫,而是如風中篩糠。
他們私下議論:「這李閻羅,生得一副好皮囊,心卻是鐵石鑄的。」
他們不懂,我的溫潤,從不施予蠹蟲。
真正的風暴,從不顯露於表麵波瀾。我棄了欽差行轅的奢華,駐蹕於城外臨近鹽場的舊衛所。
此地,聽得見灶戶夜裡的嗚咽,也望得清運河上每一道鬼祟的船影。
當晚,以「沈半城」沈誠實為首的八大總商與揚州大小官員,便再次捧著禮單於衛所外求見。
我依舊未露麵,隻讓老周傳話:「諸公厚意,本官心領。所有禮單,皆按市價折算,充作諸位捐輸朝廷的第一筆鹽稅。」
門外死寂如墓。我深知,這比殺人更令他們膽寒——我斬斷了他們最熟悉的權錢之路,明牌告知:我來,隻要錢,且要的是你們兜裡的錢。
周順不過是棄子,深水下的巨鱷仍在窺伺。動它們,需有護身符。燭下,我鋪開宣紙,筆走龍蛇。
《兩淮鹽政革新疏》一氣嗬成。我在疏中詳細闡述了「票鹽法」之利,最後,卻筆鋒陡轉,寫下搏命之辭:「然臣深知,此法一行,謗議如山。恐朝中諸公不解臣為陛下聚財之苦心,隻責臣行事操切。
故臣鬥膽,請陛下暫息清議,容臣以一年為期。若歲末鹽課不及四百萬之數,臣甘願伏斧鉞,以謝天下!」
此非請示,乃投名狀。用項上人頭,換皇帝死保,堵清流之口。奏疏以六百裡加急,直送西苑。
在等待聖旨期間,鹽運司衙門的賬目竟還是滴水不漏。我明麵上派出賬房與他們周旋。
暗地裡,淩鋒已根據趙三的供詞和我暗中走訪灶戶得到的情報,鎖定了真正的目標——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同知,鄭永昌。
當聖旨抵達,硃批「準奏」二字映入眼簾時,我知道我賭贏了。
幾日後,鹽運司衙門。
我高坐堂上,下方是戰戰兢兢的揚州官員和麵色陰沉的鹽商。我沒有急著查那滴水不漏的爛賬,而是宣佈了三件事:
1「奉旨,於兩淮試行『票鹽新法』。即日起,於淮北鹽場設『票鹽局』,無論本地外地商賈,隻需按引繳納正課、餘鹽銀,即可領票運銷,認票不認人!」
2「奉旨,清查曆年餘鹽征收、灶戶工本銀發放情弊。凡有剋扣工本、壓價收購、逼民為私者,本官王命旗牌,先斬後奏!」
3「奉旨,於運河沿線增設稅卡,專查無票私鹽。過往漕船、官船,一視同仁!」
話音一落,滿堂嘩然。
「票鹽法」是刨了窩商的祖墳;「清查餘鹽」是斷了貪官汙吏的財路;「漕運稽查」更是打了整個東南官僚體係的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三道霹靂雷霆吸引。沈誠實當場就跪倒在地,哭訴此法一行,「兩淮鹽業必將大亂,朝廷歲入無著」。
我任由他們爭吵、哭訴,目光冰冷。我知道,真正的殺招,不在明處。
就在鹽運司衙門亂作一鍋粥時,淩鋒已帶著精銳力士,直撲運河上一處隱秘的私人碼頭。
情報來自那個僥幸活下來的趙三,以及我暗中派往鹽場走訪的隨行賬房。
人贓並獲。
數艘打著「漕運」旗號的大船,滿載著未納稅的私鹽,船上押運的,竟是揚州衛的兵丁!帶隊的小旗,正是鄭永昌的妻弟。
淩鋒亮出王命旗牌,當場格殺拒捕者三人,將人犯、贓物全部拿下。
訊息傳回鹽運司衙門時,剛才還喧鬨不已的堂上,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我走到鄭永昌麵前,俯視著他:「鄭大人,你還有何話說?是你自己交代,如何與沈誠實等勾結,壟斷淮北私鹽,侵吞餘鹽銀,殺害劉縣丞,滅門陳老三一家?還是本官請你去詔獄裡慢慢聊?」
鐵證如山,屠刀臨頸。鄭永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指著沈誠實等人,嘶聲道:「是他們!都是他們逼我的!他們拿八成利,我隻拿兩成……」
我沒有在揚州城公開處決鄭永昌。而是將他與一乾人犯,連同初步查抄的贓銀五十萬兩,一並押送進京。
這是給嘉靖老闆的「開門紅」,也是給徐階看的——我沒有立刻動你門下最核心的人,但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與此同時,我的「票鹽局」在淮北悄然掛牌。
我親自去了最窮困的灶戶村落,站在鹽堿地的荒灘上,麵對那些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的灶戶,我朗聲道:
「即日起,爾等所產餘鹽,官府按每引一錢銀,照價全收,現銀結算!」
人群中一片死寂。許久,一個老灶戶捧起一把鹽,淚水混著海風鹹澀:「大人……這鹽,真能換來活命錢?」
我接過他手中粗糲的鹽塊,鄭重道:「老丈,本官在此立誓,從今往後,你們流的汗,一定能換來活命的糧!」
我頓了頓,又朗聲道:
「即日起,鹽運司設『工本銀』,凡灶戶可憑籍預支銀錢,更新煮鹽鐵盤,年息不過五厘!」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鹽民們,從最初的麻木,到難以置信,最終爆發出震天的哭號與歡呼。
這一刻,一切都值得了。
我看著他們,對身旁的淩鋒低聲道:「淩鋒,你看見了嗎?殺人,是為了讓這些人能活下去。」
一個月後,淮北「票鹽局」收上來的第一筆稅款,便遠超去年同期。
商賈聞風而動,因為新法雖征稅清晰,但除了稅,再無層層盤剝,算下來利潤反而更豐。鹽民因現銀結算,生產熱情高漲。
第一船由新法產出的、雪白的淮鹽,順著運河揚帆北上時,我站在碼頭上,心中並無喜悅。我這雙手,現在也已經沾滿了血腥。
老周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邊,遞上一封密信。
「少爺,京師徐閣老府上送來拜帖,說『少年人莫要行差踏錯』。
東南幾位致仕尚書三日後在瘦西湖設宴,請您務必賞光,『以全鄉誼』。」
我接過那張灑金帖,輕笑一聲。北方人與東南談何鄉誼?無非是斷人財路後的反撲。
「回複他們:李清風公務纏身,不便赴宴。待本官為陛下收足四百萬兩鹽稅,再與諸公……把酒言歡。」
我知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我斬下的這一刀,已讓整個東南的既得利益集團血流如注。
他們接下來的反撲,將會是十倍、百倍的瘋狂。
正當我思索怎麼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時,老周再次悄然近身,他稍作停頓,壓低了聲音:「我們的人發現,城內幾家大鹽號今日同時歇業盤點,運河上也有幾艘糧船『意外』沉沒,堵了河道。
市麵之上,已有些不利於大人的流言在散播。」
我望著運河上沉沉的暮色,以及那艘承載著新希望的鹽船,輕笑一聲:
「告訴淩鋒,從今夜起,內外戒備。真正的風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