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27章 殺人、收錢、給陛下一個交代
王命旗牌在手,我沒有絲毫耽擱。
離京南下,奔赴兩淮。此行不像巡撫,更像赴死。
淩鋒領著一隊精銳錦衣衛力士隨行,馬蹄踏起的塵土,都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通州漕運碼頭,檣櫓如林,人聲鼎沸。我的欽差座船懸掛著旗牌,醒目地停泊在最好的位置,卻被幾艘運糧的漕船有意無意地堵在了內側。
一個穿著從九品官袍的漕運司吏目,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漕幫漢子,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跳板前:
「哎喲,這位可是李大人?實在對不住,這幾艘船壞了舵機,挪動不得,怕是得耽擱您幾個時辰了。」
他眼神裡的輕慢幾乎不加掩飾。這是東南給我的第一個下馬威,想看看我這條過江龍,有沒有本事壓住地頭蛇。
幾個時辰?怕是幾天都能拖出來。
我走出船艙,強忍著不適,平靜地看著他:「本官奉旨南下,督辦鹽務,延誤一刻,便是耽誤陛下的大事。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把路讓開。」
那吏目嘿嘿一笑,攤手道:「大人,不是下官不讓,實在是……」
我不再聽他廢話,走回船艙,隻吐出兩個字:「淩鋒。」
淩鋒會意,大步上前,甚至沒拔刀,隻用刀鞘猛地一擊那吏目腿彎。
吏目「哎呦」一聲跪倒在地,剛想叫罵,就看到淩鋒從身後力士手中請過那麵明黃色的王命旗牌,高高舉起。
「王命旗牌在此!」淩鋒的聲音如同寒鐵,瞬間壓過了碼頭的所有嘈雜,「此人故意延誤欽差,形同謀逆!立斬!」
那吏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驚恐地張大嘴,求饒的話還沒出口,淩鋒腰間的繡春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閃,一顆人頭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在地,無頭屍身噴湧著鮮血,緩緩倒下。
整個碼頭,死一般寂靜。所有漕工、官吏、行商,全都僵在原地,臉上隻剩下恐懼。
我這纔再次走出船艙,看都沒看那具屍體,目光掃過那群麵如土色的漕幫漢子:「現在,路能通了嗎?」
「能!能通!馬上給大人讓路!」幾人連滾爬爬地衝回船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驅動船隻。不到半炷香,航道已暢通無阻。
我的座船緩緩駛離碼頭,身後留下的是滿地血腥和一道無聲的宣告:新來的欽差,殺人,不眨眼。
越接近揚州,空氣中的脂粉氣和銅臭氣便愈發濃鬱。
接風宴設在揚州最大的鹽商,號稱「沈半城」的沈誠實家中。亭台樓閣,窮奢極欲。歌姬舞女,翩若驚鴻。席上每一道菜,都足以讓尋常百姓一家吃喝一年。
「一碗蟹黃羹,需拆十隻陽澄湖大閘蟹的膏黃,佐以火腿、瑤柱吊的高湯,費銀五十兩。」沈誠實笑眯眯地介紹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端著酒杯,目光卻偶爾瞥向窗外。來時路上,我見了運河兩岸那些麵黃肌瘦、在鹽堿地裡掙紮求生的灶戶。與此地的玉盤珍饈,形成刺眼的對比。
「沈老闆破費了。」我淡淡一笑,放下酒杯,「如此盛情,本官心領。隻是國事艱難,陛下還在西苑為東南軍餉憂心,本官實在無心享樂。這些酒菜折成現銀,便算是沈老闆為朝廷捐的第一筆餉銀吧。」
席間氣氛瞬間一滯。沈誠實臉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隨即恢複如常,連連拱手:「應該的,應該的!大人憂國憂民,小人佩服!」
當夜,我下榻的驛館。老周默默將一摞禮單放在我案頭,都是白日那些鹽商派人送來的,銀票、田契、古玩,甚至還有兩位絕色美人的身契。
「都退回去。」我頭也不抬,「告訴他們,他們的心意,本官已悉數折算成鹽引,計入今歲課稅了。」
老周應聲而去。
次日清晨,驛館大門剛剛開啟,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門檻外,被人丟棄著一頭死豬和一條死狗,血汙狼藉,上麵還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淩鋒臉色陰沉,上前檢查後,低聲道:「大人,是江湖上下三濫的警告手段。」
我點了點頭,麵不改色。軟的不行,來硬的了。
晌午時分,又一封沒有署名的拜帖送到,裡麵沒有信紙,隻有一片被利刃整齊切下的衣角。那布料,與我昨日所穿官袍一般無二。
威脅,已經貼到了身上。
「大人,如此下去,恐有性命之危。」夜間,淩鋒難得地主動開口,眉宇間帶著憂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站在窗邊,看著揚州城璀璨卻冰冷的燈火,緩緩道:「淩鋒,你以為我想當這個閻王?陛下要錢,高拱要法,徐階要我死。
我腳下隻有一條用白骨鋪的路。我能做的,隻是讓該死的人躺上去,儘量護住不該死的人。」
突然,當年胡宗憲所說的那句話像迴旋鏢一樣,狠狠紮進了我的心頭。
就在這時,老周送來一封京城家書。是貞兒的筆跡。
信中沒有太多柔情,隻細細說了些家中瑣事,孩子學業。但在信末,她小心翼翼地寫道:「近日京城物議洶洶,皆言夫君南下,手段酷烈,有『屠夫』之名。
妾身深知夫君不得已而為之,然盼夫君萬事珍重,家中妻小,懸心日夜。」
捏著信紙,我的手指微微顫抖。那無聲的壓力,遠比白日的死豬死狗和刀片衣角,更讓我窒息。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將那份脆弱強行壓下。
「淩鋒。」
「在。」
「賬目查得如何?」
「鹽運司的賬目滴水不漏,顯然是早有準備。」
「那就彆查賬了。」我轉過身,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已被冰封,「去查人。查那些不肯同流合汙而被『意外』死亡的清官,查那些試圖反抗而被滅門的灶戶首領!
去給我找一個活口,一個能指認他們的活口!」
淩鋒的行動快如閃電。不過三日,他深夜帶回一個渾身顫抖、腰間帶傷的中年漢子。
「大人,此人原是漕幫一個小頭目,名叫趙三。因與巡鹽禦史周順分贓不均,遭滅口,僥幸跳河逃生。」
那趙三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青天大老爺!小的願招!願招!周禦史……周順他與沈誠實等鹽商勾結,壟斷淮北私鹽路線!
去年揭露此事的劉縣丞,根本不是失足落水,是被周順派人沉了運河!
還有灶戶陳老三一家七口……也是他指使鹽丁放的火,就因為陳老三想自己賣鹽!」
人證、物證(趙三保留了部分往來密信的抄本)、作案手法,一應俱全。
夠了。
天剛矇矇亮,我直接調動隨行錦衣衛與當地衛所兵士,包圍了巡鹽禦史周順的府邸。
周順穿著寢衣被從床上拖起來,看到門外甲冑鮮明的軍士和那麵王命旗牌,嚇得魂飛魄散,卻仍強自鎮定:「李清風!你、你敢動我?我乃朝廷命官!我座師是徐……」
「閉嘴!」我厲聲打斷他,將趙三的供詞和證據甩在他臉上,「巡鹽禦史周順,勾結鹽梟,殘害忠良,屠戮百姓,侵吞國帑,罪證確鑿!王命旗牌在此,本官判你——立斬不赦!」
「你敢!李清風,你不得好……」周順的咒罵戛然而止。
淩鋒的繡春刀再次揮出。
血光迸現,一顆頭顱滾落,臉上還凝固著驚駭與怨毒。
我踏過溫熱的血泊,目光掃過周圍聞訊趕來、一個個麵無人色的揚州官員和鹽商代表,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冰:
「本官此行,隻辦三件事:殺人,收錢,給陛下一個交代。」
我頓了頓,用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冷言道:
「今日,這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