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30章 刀需見血,方知閻王點名
窗外那聲瓦片輕響,如同戲台開演的鑼鼓。
淩鋒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我卻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輕呷了一口。涼茶入喉,苦澀之外,竟品出一絲彆樣的清醒。
「來了。」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已如夜梟般撲入院落,刀光在淒風苦雨中,劃出冰冷的弧線。目標明確,直取我所在的正房。
戰鬥幾乎在瞬間爆發,也在瞬間結束。淩鋒與其麾下的錦衣衛,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悍卒,刀出便是殺人技,沒有炫目的招式,隻有血肉橫飛的高效屠戮。
刀鋒切入肉體的悶響、臨死前的短促慘嚎,迅速被風雨聲吞沒。
不過十息之間,戰鬥止歇。五名刺客,三死兩傷,傷者被利落地卸掉下巴,捆成了粽子。
淩鋒提著一把尚在滴血的繡春刀走來,刀尖上還掛著一絲皮肉:「大人,是『漕幫』養的水鬼,身手乾淨,不像普通江湖人。」
我站起身,走到一名被俘的刺客麵前,他眼神凶狠,即便被俘也毫無懼色。
我仔細看了看他虎口和手臂的舊傷疤,那是常年拉拽纜繩、水下用勁留下的印記。「搜他裡衣胸口。」我吩咐道。
淩鋒用刀尖一挑,刺客內襟縫著的一小塊不起眼的布片露了出來——上麵用特殊的染料繡著一個微小的「沈」字印記。
「沈誠實。」我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冷笑道:「本官念他是個經商的人才,本想留他幾日,看看能否廢物利用。沒想到,他竟真敢以商賈之身,行刺欽差。」
我收斂笑容,聲音陡然變冷,在雨夜中清晰無比:
「淩鋒!」
「在!」
「點齊你的人,再持我令符,去揚州衛調一隊弓手。即刻包圍沈誠實的『沈園』。凡有抵抗,格殺勿論!」
「是!」
「還有,」我補充道,「帶上衙門裡最好的賬房、書吏,再備好空車、麻袋和封條。咱們去給這位『沈半城』……徹底盤盤賬。」
淩鋒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領命而去。
抄家,是門藝術。一旦享受過將一座座藏汙納垢的金山銀海連根刨出,讓其重見天日的快感,便再也難以停手。
天光微亮時,沈園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驅散了黎明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沈誠實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他被兵士從暖衾中拖出,隻穿著一身綢緞寢衣,癱軟在冰冷的庭院石板上。
「李……李大人!這是何意?冤枉!冤枉啊!」他嘶喊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我沒有看他,隻是負手而立,欣賞著這座號稱「半城」的園林景緻,淡淡開口:「沈誠實,雇凶行刺欽差,形同謀逆。本官依律,抄家拿問。」
「證據!大人,您要有證據!」
我揮了揮手,淩鋒將那塊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布片,丟到他麵前。
沈誠實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抖如篩糠。
「搜。」我輕輕吐出一個字。
接下來的一幕,堪稱一場金錢與權力的行為藝術。
前院的假山被推開,裡麵是砌藏的金磚,在火光下閃著誘人而罪惡的光芒。
荷塘被迅速抽乾,撈起一個個密封的檀木箱,撬開一看,裡麵是滿滿的、官鑄的雪花銀錠。
書房的密室被找到,裡麵不僅有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更有他與鄭永昌、乃至一些京城官員往來的密信賬冊,這些,纔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東西。
地窖裡,則囤積著如小山般的、本該在市麵流通的官鹽,白花花一片,刺人眼目。
一輛輛空車被裝滿,沉重的箱籠壓得車軸吱呀作響。賬房和書吏們忙得滿頭大汗,算盤聲劈啪作響,連綿不絕,彷彿在為沈家的覆滅奏響最後的哀樂。
就在這紛亂之中,淩鋒再次來到我身邊,手中捧著一卷畫軸,低聲道:「大人,在其臥房暗格中發現此物。」
我展開一看,竟是一幅精心繪製的《貪狼吞月圖》,畫中惡狼對月長嘯,野心畢露,畫角赫然題著沈誠實的私印!
我心中冷笑,真是天助我也,這「貪狼」之名,他算是徹底坐實了。此物,便是日後回敬京城那些質疑者們最有力的耳光。
我走到癱軟如泥的沈誠實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半城?本官現在才知道,這『半城』之名,說的是你貪墨了半城百姓的血汗錢!」
我沒有在沈園殺他。而是將他和他那幾個參與核心事務的兒子,戴上重枷,遊街示眾。
從沈園到運河碼頭,道路兩旁擠滿了揚州百姓。他們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沈半城」如此狼狽,看著那一箱箱從「仙境」般的沈園裡搬出的、想象不到的財物,最初是死寂,隨即,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青天老爺!」
緊接著,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般響起!許多受過鹽商盤剝的百姓,甚至激動得跪地叩頭。
我站在碼頭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清明。這不僅僅是一場審判,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恐懼需要被看見,正義更需要被彰顯。我要讓所有人都親眼見證,這座壓在他們頭頂多年的大山,是如何被我親手搬倒、碾碎!
「看清楚!」我運足中氣,聲音冷冽如刀,壓過了現場的嘈雜,「這就是刺殺欽差、魚肉百姓的下場!民之膏血,儘入爾等私囊;國之鹽鐵,幾成爾等家產!
今日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抄家,不足以正國法!沈家所有家產,抄沒充公;一應人等,檻送京師,聽候陛下發落!」
我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麵色慘白、恨不得縮排地縫裡的鹽商們,緩緩道:「諸位此前所『捐』之餉銀,本官已悉數計入爾等名下,抵作今歲鹽稅。望諸位好自為之,莫要步了沈家後塵。」
那一刻,我在他們眼中看到的,不再是輕慢和算計,而是深入骨髓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權力可真是個好東西。
沈誠實被押上囚車,與他龐大的家產一起,送往京城。這無疑是給嘉靖老闆的又一份「大禮」。
回到衛所,老周送來一份清單,低聲稟報:「少爺,初步清點,沈家現銀、田產、宅邸、商鋪、古董折價,恐不下一百五十萬兩。這還不算那些難以估價的奇珍。」
我看著清單,輕輕揉了揉因一夜未眠而有些發脹的腕子,對淩鋒笑道:「許久不抄家,手藝都有些生疏了。」
淩鋒咧嘴,露出一個罕見的、帶著血氣的笑容:「大人威武。」
此時,一名親隨快步進來,遞上一份名帖:「大人,致仕的南京禮部尚書,陳老大人已到揚州,遞上拜帖,言明日在瘦西湖設宴,懇請大人務必賞光,有要事相商。」
我看著那份做工雅緻、彷彿還帶著江南煙雨溫和氣息的名帖。
老周適時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少爺,這位陳老尚書雖已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佈南京六部,與徐閣老更是同年進士,在東南士林聲望極高。他此番前來,怕是……來者不善。」
剛剛殺完人,抄完家,這杯「敬酒」就遞到了嘴邊。
我將名帖隨意丟在案上,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一片廢紙,對老周和淩鋒道:
「看看,唱白臉的,這不就來了麼。」
「準備一下,明日去會會這位『德高望重』的和事佬。看看他這杯罰酒,打算怎麼敬,又能否……敬得進我這閻王的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