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大明禦史 > 第156章 年關的債,天子的棋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大明禦史 第156章 年關的債,天子的棋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臘月二十八,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

成兒趴在窗台上,眼巴巴看著外頭,嘴裡念念有詞:「畫眉畫眉快回家,爹爹是個大壞蛋……」

我揉著太陽穴,感覺這小子的語言天賦全用在懟他爹上了。

「淩鋒,東西備好了嗎?」

「備好了。」淩鋒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個精巧的竹籠,裡頭是兩隻通體雪白的玉鳥,「按您說的,從城南王掌櫃那兒尋來的,說是西域貢種,叫聲比畫眉清亮。」

我接過鳥籠,成兒瞬間扭過頭,眼睛亮了。

「這……給我的?」

「不然呢?」我蹲下身,把鳥籠遞過去,「這倆可比畫眉金貴,你得好好養。養死了,下回可沒得換了。」

我可真是古今寵兒子第一人。

成兒小手小心翼翼接過,盯著籠裡撲騰的白鳥,忽然抬頭:「爹爹,那隻畫眉……在沈爺爺那兒過得好嗎?」

我一怔,孩子大了,瞞不住了呀。

貞兒在一旁抿嘴笑:「這孩子,心善。」

「應該……還行。」我摸摸他的頭,「沈爺爺一個人悶,有隻鳥陪著,說說話。」

成兒想了想,鄭重地點頭:「那讓小白和小玉陪我,畫眉陪沈爺爺。爹爹,你不許再把小白小玉送人了。」

「不送不送。」我舉手投降。

債,算是還上了。雖然利息有點高——這兩隻玉鳥的價錢,可是把我攢的私房錢全花出去了,淩鋒還給我貼了些。

剛解決完家事,老周遞進來一封信。辰州來的,王石的筆跡。

信很短,就三行:

「瑾瑜鑒:辰州兩載,螃蟹吃膩了,酒也喝夠了。犬子墨哥兒成日唸叨京城糖葫蘆。弟若有餘屋,乞借一角棲身。石頓首。」

我笑了。這廝,求人都求得這麼理直氣壯。

提筆回信:「屋有,酒亦有。速來。墨哥兒若掀翻房頂,算你賬上。」

信送出去,我心裡踏實了幾分。王石這人,看起來是個瀟灑知府,實則心裡有本明白賬。

他在地方待了兩年,見的聽的,都是京城老爺們不知道的活賬。這樣的人回來,不是多雙筷子,是多雙眼睛,多把算盤。

下午,宮裡來人了。

來的不是黃錦,是個麵生的小太監,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

「李大人,」小太監尖著嗓子,「萬歲爺賞的。」

我跪下接賞。匣子開啟,裡麵沒有金銀,隻有一本薄薄的冊子,藍色封皮,無字。

翻開,是手抄的《道德經》。字跡清瘦飄逸,我認出這是嘉靖的親筆。

冊子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素箋,上麵朱筆寫著一行字: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卿可知水之性?」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摩挲著紙頁邊緣——這墨跡很新,甚至能嗅到鬆煙墨的苦味。他是昨夜抄的,還是今晨?抄到這「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時,是否冷笑了一聲?

是誇我如水周旋,還是敲打我莫生爭心?又或者是提醒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正思忖著,小太監又道:「萬歲爺還有口諭:原在北鎮撫司聽差的錦衣衛小旗周朔等八人,即日起撥給李大人聽用。

說是……李大人如今辦差辛苦,身邊該多幾個人使喚。」

我心裡咯噔一下。

周朔。這人我聽說過,陸炳生前曾提過一嘴,綽號「夜梟周」,專司盯梢暗查,是錦衣衛裡排得上號的耳目。前幾日淩鋒說沈束院子外那些眼線,錦衣衛領頭的好像……就姓周。

最重要的是,周朔和淩鋒不是一個路數——淩鋒是雷聰的人,算是錦衣衛裡的「實乾派」,跟我的日子久了,多少有些主仆情分。而周朔這類人,是純粹的「天子耳目」,隻對龍椅上那位負責。

「臣,謝陛下隆恩。」我叩首。

賞賜是本書,調撥的是監視過我的人。

恩威並施,天恩浩蕩。

人來得很快。下午散衙時,八個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已經等在都察院門口了。

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三十出頭,眼窩深陷,眼神銳利得像能刺穿皮肉——正是周朔。

淩鋒站在我身側半步,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又來一撥人,還是專乾盯梢的,這是要把我們裹成粽子。

「卑職周朔,率屬下七人,奉旨聽候李大人差遣。」周朔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得像把出鞘的刀,聲音裡卻透著地窖般的寒意。他沒有看淩鋒,但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對峙,已經彌漫開來。

我扶他起來:「周小旗辛苦。本官身邊已有淩總旗照應,諸位平日……」

「卑職明白。」周朔打斷我,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卑職等奉的是皇命,護的是聖意。大人日常起居自有淩總旗照拂,卑職隻負責記該記的事,報該報的人。」

這話說得直白——淩鋒管你的安全,我管你的言行。兩套係統,各司其職。

「有勞了。」我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淩鋒在外頭低聲問:「大人,這周朔……要不要找人查查底細?」

「不必。」我閉上眼,「他是陛下親自點的人,查了反而落人口實。你記著,從今往後,咱們府裡有兩撥錦衣衛——一撥是你的人,一撥是陛下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水底下的動靜,你得盯著。」

「屬下明白。」

馬車駛過長街。我靠在車廂上,思緒紛亂。

嘉靖這一手,玩得精妙。把周朔這幫人明著塞給我,既是在我身邊安了眼睛,也是在錦衣衛內部埋了釘子。

淩鋒代表的是雷聰這條線,周朔代表的卻是直通禦前的暗線。兩撥人同在屋簷下,互相牽製,互相監視。

而張淳那邊,會怎麼想?周朔原本是他調去盯沈束的,現在轉手給了我,東廠會不會覺得,陛下在削弱他們的耳目權?

這哪是給我添護衛,這是在我身邊布了個三方角力的局。

我看向窗外雪景,心裡卻開始盤算:周朔既然是陛下的人,動不得,但可用。

心思既定,我朝外吩咐:「淩鋒,回府後,將周朔等人的住處安排在東南跨院,一應待遇從優,但出入登記需經你手。」

「是。」

馬車碾過積雪,吱呀作響。我閉上眼,養精蓄銳。

如此,陛下以為在我身邊佈下了眼線,我卻得了條直達天聽的「言路」。這盤天子棋,步步驚心,卻也步步是機。

且看明日宮宴,這第一步,該怎麼走。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