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57章 皇極殿的刀光
臘月二十九,小年宮宴。
按理說,這種宴席沒我這種四品官的份兒。但今年,我的名字在禮部的單子上。
宴設皇極殿。百官按品級落座,我位置靠後,離丹陛很遠,但一抬頭,就能看見禦座上嘉靖那張在燭火裡明滅不定的臉。
宴過三巡,氣氛剛熱絡些,兵部尚書陳經起身奏事。
「陛下,浙江巡撫急報,倭寇聚眾犯台州,戚繼光部血戰三日,雖擊退賊寇,然火藥箭矢損耗甚巨,請朝廷速撥軍械糧餉。」
殿內安靜了一瞬。
高拱緊接著起身:「陛下,去歲『嘉靖鹽法濟邊專銀』二十萬兩,本為東南剿倭備餉。然此款係專銀,撥付需走太倉庫、工部、兵部三方核銷,如今卡在……」
「卡在何處?」嘉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屏了呼吸。
高拱頓了頓:「卡在……核銷細則。戶部要求每筆開支需三地巡撫聯署,而浙、閩、粵三省巡撫,於采購軍械之品類、價銀上,各有主張。」
說白了,就是錢到了,但怎麼花,幾個地方官吵起來了。
我瞥見徐階垂目撚著佛珠,指尖節奏平穩;高拱說話時,右手食指在袖中輕叩——這是他們各自思忖時的習慣。
「李清風。」嘉靖忽然點名。
我心頭一跳,起身出列:「臣在。」
「東南的銀子,是你籌的。」嘉靖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聽不出情緒,「如今這筆銀子動不了,剿倭的將士在流血。你說,該如何?」
滿殿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我能感覺到徐階在看我,高拱在看我,張淳在陰影裡也在看我。那些目光裡有擔憂,有審視,有幸災樂禍。
我深吸一口氣,躬身道:「陛下,專銀設立之初,便有『專款專用、急事急辦』之則。今倭患緊急,當特事特辦。
臣愚見,可請陛下特旨,授權戚繼光就地采買軍械火藥,憑浙江巡撫與兵部職方司郎中聯署票擬核銷,事後再由三省巡撫與戶部複核。
如此,不誤戰機,亦不失監管。」
殿內一片寂靜。
這法子,等於是把一部分權力臨時下放給前線將領,打破了文官係統層層審批的慣例。
「若是戚繼光虛報冒領呢?」有人陰惻惻地問了一句。我不用看,聽聲音就知道是都察院裡某個徐階的門生。
「那就砍了他的頭。」我轉身,看向那人,聲音平靜,「但若是因款項拖延,導致台州失守,倭寇長驅直入——請問這位大人,該砍誰的頭?」
那人臉色一白,縮了回去。
禦座上,嘉靖忽然笑了。
「準。」他說,「就按李卿所言擬旨。陳經,你兵部即刻去辦。」
「臣遵旨。」陳經躬身。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退回座位,嘉靖的聲音又飄過來:
「李卿。」
「臣在。」
「過了年,景王就該就藩了。」嘉靖慢慢端起酒杯,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他昨日給朕上了道謝恩的摺子,裡頭特意問起你。」
我後背瞬間繃緊。
「他說……」嘉靖抿了口酒,停頓了很久,久到殿內落針可聞,「多謝你前些日子的『指點』。說你勸他,在封地要好生讀書養性,莫問外事。」
殿內的暖香霎時成了鐵鏽味。景王的聲音彷彿隔著冰水傳來。我早知他會反咬,卻未料他選在此時、此地,用此法。
不過也好,他既出了招,我便能見招拆招。那日王府中每個字我都記得,若陛下真要深究,我倒要看看,是誰先露破綻。
「臣……」我喉嚨發乾,「臣惶恐。景王殿下天潢貴胄,臣何敢『指點』。那日殿下垂詢,臣不過是據實回話,言說封地清淨,宜於修身。此乃臣子本分,絕非『指點』。」
「是嗎。」嘉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臉上,似笑非笑,「朕倒是好奇,你與景王,何時如此……熟稔了?」
這話太重了。
我撩袍跪地,聲音卻穩如磐石:「臣與景王殿下,唯有那日王府一見。殿下垂詢,臣謹對。
除此,絕無半點私交。臣自知身份微末,從不敢與天傢俬交。若陛下尚有疑慮,臣願自請禁足府中,待三法司查證清白。」
表麵我是自請懲罰,實則以退為進,將壓力反推給嘉靖。你若懷疑我,就公開查,看最後難堪的是誰。
殿內死寂。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看禦座上的皇帝,也不敢看跪在地上的我。
良久,嘉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起來吧。朕不過隨口一問。」他揮揮手,「宴繼續。」
我起身,腿有些發軟。退回座位時,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背上,探究的、同情的、警惕的、譏誚的。
宮宴怎麼結束的,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走出皇極殿時,雪下得更大了。周朔帶著他那七個人站在殿外左側,淩鋒帶著兩名親信站在右側。
兩撥錦衣衛隔著三步距離,彼此不言,卻自成格局。
馬車在雪地裡艱難行駛。我靠在車廂上,渾身冰涼。
嘉靖那句「何時如此熟稔」,像根針紮在心裡。他不會全信景王的挑撥,但他會把這件事記下。
就像他記下嚴嵩、記下徐階、記下陸炳一樣,記在心裡那本永遠翻不完的賬冊上。
而我,剛剛替他解決了一個難題,轉頭就成了他新賬冊上的一行字。
馬車拐過街角,遠處隱約傳來炮仗聲。那是百姓家在祭灶,迎小年。
我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飛雪中零星亮起的燈火。
畫眉鳥的債還了,王石要回來了,東南的軍餉暫通了。
可景王的坑挖下了,嘉靖的疑心種下了,東廠的敵意結下了,現在連身邊的錦衣衛都分成了兩派。
這個年關,所有的債都擺上了台麵。
而遠處,東南的海嘯、宮中的暗流、與景王就藩前最後的反撲,已悄然合圍。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周朔和淩鋒幾乎同時上前,又同時停住腳步。兩人對視一眼,周朔退後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畢竟淩鋒是「老人」。
「大人,到了。」淩鋒替我掀開車簾。
周朔躬身:「卑職等在外值守。」
我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推門進屋。
屋裡暖意撲麵。貞兒帶著成兒在剪窗花,兩隻玉鳥在籠子裡清脆地叫著。
「爹爹!」成兒舉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福字跑過來,「看,我剪的!」
我接過那張紅紙,福字剪得缺了角,但孩子眼裡的光,是暖的。
「剪得好。」我摸摸他的頭,看向貞兒,「子堅兄快回來了,得收拾間屋子。」
「早就收拾好了。」貞兒微笑,「連墨哥兒喜歡的木馬都備下了。」
我點點頭,走到窗邊。
窗外,雪越下越大。左側是周朔和他的七個手下,右側是淩鋒帶著兩人。
兩撥人各自站在屋簷的兩側,中間隔著飄雪的庭院,像楚河漢界。
更遠處,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我的目光又轉向了北鎮撫司的方向,汝賢兄,這個年你過得怎麼樣?
且看本官,如何以身為子,破此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