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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66章 平台獨斷:鏡外之塵與天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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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初晴,西苑平台外白茫茫一片。

這不是大朝會,而是一次突如其來的緊急召對。被宣召的隻有內閣閣臣、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禦史、以及幾位相關的勳戚和當事人——包括我和裕王。

總共不過二十餘人,氣氛卻比千人的朝會更為肅殺,幾乎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嘉靖沒穿龍袍,隻著一身素色道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站在平台的欄杆邊,背對眾人,望著太液池的冰麵。他的背影顯得異常疲憊。

「都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嘶啞。

「臣等恭請陛下聖安。」以徐階為首,眾人躬身行禮。

「安?」嘉靖緩緩轉身,眼睛紅腫未消,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景王……昨夜子時三刻,薨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隻有穿堂風掠過屋簷的嗚咽聲。

「臣等……懇請陛下節哀!」眾人再次躬身,聲音沉重。

嘉靖擺擺手,走到當中的紫檀木椅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虛言就不必了。朕把你們叫來,隻問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在場眾人,「朕的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話問得誅心,平台上空氣瞬間凝結。

張淳幾乎是撲跪而出,老淚縱橫,以頭搶地:「陛下!老奴有罪!老奴萬死!」

「你有何罪?」嘉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老奴聽聞噩耗,五內俱焚。可悲痛之餘,細思極恐。」

張淳抬起頭,涕淚交流,「殿下春秋正盛,一場風寒,何至於此?老奴鬥膽暗中查訪,竟發現……發現諸多駭人疑點。」

徐階眼皮微跳。我袖中的奏疏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

「說。」嘉靖隻吐出一個字。

「第一,太醫院院判劉炳春初診時,言之鑿鑿僅為尋常風寒。」張淳聲音陡然尖利,「可三劑藥下去,殿下非但未愈,反而高熱不退,咳血不止!這用藥……當真無誤嗎?!」

「第二,」他不給眾人喘息之機,「老奴查到,殿下病發前三日,裕王府中曾遣人往景王府送過一盒『蘇式糕點』!時間如此巧合,豈不令人深思?」

裕王朱載坖站在徐階側後方,聞言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

「第三!」張淳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全身力氣,「老奴執掌東廠,近日竟截獲數封密信流傳,信中早有妖言,說什麼……『景王若有不測,國本自安』。此等悖逆之言,豈是空穴來風?!」

平台之上一片壓抑的嘩然,幾位重臣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張公公,」徐階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古井,「您所言之事,關乎天家骨肉、國朝根本,非同小可。不知……可有實據?」

「自然有!」張淳猛地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雙手高舉過頭,「太醫劉炳春之子劉文舉,已供認不諱。其父受人指使,在殿下藥中做了手腳。指使之人便是……」他再次停頓,目光般射向強裝鎮靜的裕王。

「便是誰?」嘉靖問道,目光也移向了自己的兒子。

「老奴……老奴不敢說!」張淳以頭叩地,咚咚作響,「但供詞在此,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恭請陛下禦覽!」

黃錦默默上前,接過供詞,呈到嘉靖麵前。

嘉靖看得很慢,一頁,又一頁。平台上隻剩下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裕王的額頭已滲出冷汗。

良久,嘉靖放下供詞,看向裕王:「載坖。」

裕王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兒臣……兒臣在!」

「糕點,是怎麼回事?」

「回、回父皇,」裕王聲音顫抖得厲害,「臘月二十八,年節往來,兒臣……兒臣確實讓府中管事給各王府送過例禮,景王弟那裡……也有一份蘇糕。

可、可那隻是尋常禮節,兒臣絕無半點歹意啊父皇。」他幾乎要哭出來。

張淳立刻尖聲反駁:「殿下,尋常禮節?為何偏偏是殿下送禮之後,景王便一病不起?天下哪有這般巧合?!」

「你……你血口噴人!」裕王又氣又急,卻不知如何辯駁。

「夠了。」嘉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似乎不堪其擾。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我身上:「李清風。」

「臣在。」我出列躬身。

「你是都察院的,掌監察、刑名。這事,你怎麼看?」

我穩住心神,清晰回道:「陛下,臣以為,司法斷案,首重證據確鑿,鏈條完整。豈可憑孤證而定乾坤,尤其是涉及儲君之重案?」

「哦?細細說來。」

「張公公所言三條:其一,太醫用藥有疑,請問可曾驗看藥渣?可曾比對藥方?可曾另請名醫複核脈案?

其二,裕王贈送糕點,糕點若有毒,殘渣何在?經手人可曾審問?其三,所謂密信流言,出自何人之手?傳遞於何人之口?可能當堂對質?」

我一連串反問,語氣平靜卻步步緊逼:「若僅憑一紙不知真偽的供詞,幾句查無實據的流言,便要定當朝儲君之罪,則我大明律法威嚴何在?朝廷綱紀何存?恐天下人心不服,後世史筆如刀!」

「李清風!」張淳厲聲喝道,「你這是在包庇!」

「下官並非包庇任何人,」我迎上他怨毒的目光,朗聲道,「下官是在維護朝廷法度。

倒是張公公您,陛下正值喪子之痛,您身為近侍,不思寬慰聖心、查明真相,反而急不可耐地丟擲這些未經證實的『疑點』。

矛頭直指國之儲貳,究竟是何居心?難道是想趁陛下心神激蕩之際,行構陷之舉,動搖國本嗎?」

「你……你胡說!」張淳氣得手指發顫。

「下官是否胡說,自有公論。」我不再看他,轉向嘉靖,從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備好的奏疏,高高舉起,「陛下,臣,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李清風,今日要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張淳三大罪。」

嘉靖眉峰微挑:「講。」

「其一,構陷儲君,散佈謠言,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其二,」我遞上徐階提供的名錄,「濫用權柄,於運河沿線私設稅卡十二處,數年之間截留鹽稅高達十五萬兩,貪墨國帑,罪同竊國!」

「其三,倚仗東廠,羅織罪名,迫害忠良,致使朝野噤聲,公道不彰。此三罪,樁樁件件,皆有實據可查,請陛下明鑒。」

張淳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嘉靖接過黃錦二次遞上的名錄,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是陰沉,到最後,已是麵罩寒霜。

他緩緩抬頭,看向張淳,聲音冷得能凍裂金石:「張淳。」

「老奴……老奴在。」張淳伏地不敢抬頭。

「運河十二處私卡,每年截留鹽稅十五萬兩。這事,你可知情?」

「老奴……老奴不知啊陛下。定是下麵的人欺上瞞下,老奴馭下不嚴,罪該萬死。」張淳磕頭如搗蒜。

「不知?好一個不知!」嘉靖怒極反笑,猛地將名錄摔在張淳麵前,「那朕再問你,昨夜子時,錦衣衛在裕王府後園,當場拿獲兩名東廠檔頭,他們正在埋藏一枚『哀牢蟬』。

此物出自雲南土司,傳言能吸人精氣,施以巫蠱。這事,你知不知?」

「嘩——」平台上終於忍不住響起一片驚駭的低呼。幾位老成持重的閣老也勃然變色。

「還有太醫院劉文舉。」嘉靖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錦衣衛是從你東廠番子手中將他救下,他親口招供,是你的人威逼利誘,讓他攀誣其父,偽造供詞!這事,你又知不知?」

張淳徹底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脊梁骨,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嘉靖低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厭惡,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憐憫,但最終都被冰冷的決絕取代。

「怕裕王容不下你?」嘉靖緩緩開口「所以,你就要先下手為強,構陷儲君,甚至不惜用巫蠱邪術,來賭朕會不會為了一個兒子,殺掉另一個兒子?」

他搖搖頭,彷彿疲憊到了極點:「張淳,你跟了朕三十年。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隻是懶得管。但朕沒想到,你的心,能毒到這個地步。」

「拖下去。」嘉靖轉過身,不再看他,「押送詔獄,嚴加看管。此案,由三法司與錦衣衛共同審理,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是!」朱希忠沉聲應道,一揮手,幾名錦衣衛無聲上前,將爛泥般的張淳拖離平台。

平台上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雪之聲。

嘉靖望著亭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良久,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定下調子:「景王,是病死的。朕,不想再聽到任何與此不符的謠言。」

「臣等遵旨。」所有人躬身應諾。

「徐階,高拱,李清風留下。」嘉靖擺擺手,「其餘人,都散了吧。」

暖閣裡,炭火正旺。

嘉靖坐在榻上,看著我們三人:「你們贏了。」

徐階躬身:「陛下,此非輸贏,乃大明之幸。」

「幸?」嘉靖苦笑,「兒子死了,寵信的太監是條毒蛇。朕這皇帝當的,可真夠幸的。」

我們都不敢接話。

嘉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海瑞那封短箋。

「這是李清風讓海瑞寫的,」他抖了抖紙,「你們都看看吧。」

徐階接過,和高拱一起看完,神色複雜。

「海瑞說得對,」嘉靖歎息,「天道無常,生死有命。朕是皇帝,也是父親。這雙重身份,朕都沒做好。」

他看向我:「李清風,你讓海瑞寫這個,是想告訴朕什麼?」

「臣想告訴陛下,」我低頭,「這世上有人盼著您犯錯,好趁機謀利;但也有人,哪怕被您關在牢裡,也真心盼您節哀保重。」

嘉靖沉默。

良久,他說:「你們都出去吧。朕想靜一靜。」

我們退出暖閣。門外,雪又開始下了。

徐階看著漫天飛雪,忽然說:「景王這一死,國本算是徹底定了。」

「但張淳留下的爛攤子,夠咱們收拾三年。」高拱接話。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西苑深處。

那裡有個皇帝,剛剛失去了兒子,識破了心腹,照了一麵鏡子。

鏡子裡的他,會變成什麼樣呢?

三日後,景王下葬,諡號「恭」。

七日後,張淳案開審,牽連東廠上下百餘人。

正月末,裕王正式搬入東宮,監國理政。

二月初,海瑞的牢房裡多了幾本書都是嘉靖讓黃錦送去的,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軌。

隻有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天從西苑出來前,嘉靖最後對我說了一句話:

「李清風,鏡子朕照過了。但鏡子外的世界,還得你去擦亮。」

得,擦鏡人這活兒,算是徹底焊死在我身上了。

也罷。

至少現在我知道,這位老闆雖然難伺候,但至少……開始願意照鏡子了。

而我的「螞蚱」兄弟們,也成功從網裡蹦了出來,雖然沾了一身蛛絲。

隻是這大明朝的蜘蛛,可不止張淳一隻。

下一張網,又會是誰來織呢?

我推開都察院值房的窗,看著外頭化雪的天空。

春天快來了。

但我知道,大明朝的冬天,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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