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71章 家事與公器
王石要搬出去這事兒,我是真沒料到。
隆慶元年正月剛過,俸祿發下來的……馬馬虎虎。再看看成兒,小小年紀,論語孟子倒背如流。我這心裡……」
「心裡不平衡?」我笑。
「不是不平衡。」王石搖頭,「是擔心。我王家世代耕讀,雖沒出過大官,但也是詩書傳家。到了墨兒這兒,怕是要斷代了。」
我拍拍他的肩:「子堅兄,你這觀念該改改了。考個武進士有何不可?
戚繼光將軍不就是武舉出身?如今是什麼時代?北虜未靖,南倭時擾,正是武將用命之時。墨兒有這個天賦,何必逼他走他不擅長的路?」
王石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迂腐了。」
正說著,墨兒搬完最後一箱東西,跑過來,額頭上冒著細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乾爹,我搬走後……周叔和淩叔還能教我武功嗎?」
我還沒答話,王石先板起臉:「墨兒!不得無禮!周總旗和淩總旗是朝廷命官,哪有天天教你一個小孩子的道理?」
墨兒的小臉垮了下來。
我笑了,揉揉他的頭:「你爹特意在隔壁巷子租宅子,為了誰?」
墨兒一愣,隨即眼睛重新亮起來,笑容燦爛得像正午的太陽:「謝謝乾爹,謝謝爹。」
看著少年飛奔而去的背影,我和王石相視一笑。
孩子的事安排妥了,朝堂上的事卻剛剛開始。
張居正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快。隆慶帝「徹查積弊」的旨意下達不過十天,這位張閣老已經擬好了漕運、鹽稅兩套班底,拿著名單來找我。
「李公,」他在都察院值房裡,開門見山,「漕運這邊,我準備從淮安、揚州、鎮江三處入手。鹽稅則先查兩淮。」
我接過名單看了看,都是精明乾練的年輕官員,其中好幾個是我都察院的人。
「人手不錯。」我點頭,「但還缺一樣東西。」
「缺什麼?」
「缺一把能劈開硬殼的刀。」我提筆,寫下一道調令,「周朔,暫時撥給你用。」
張居正一愣:「錦衣衛?」
「錦衣衛。」我把調令推過去,「成國公說了,不管牽扯到誰,太嶽放心查就是。周總旗隻是暫時撥給你用,要不是你,我還捨不得呢。」
張居正接過調令,表情複雜。這位翰林出身的閣臣,對錦衣衛這種「天子親軍」本能地有些排斥。
我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太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要查的是什麼?是漕運,是鹽稅!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勳貴、豪商、地方官。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拳頭。」
張居正皺眉:「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周朔這人我瞭解,做事有分寸,不該碰的絕不碰。有他在,至少能保證你派出去的人,不會被『意外』淹死在運河裡。」
張居正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聽李公的。」
「還有,」我壓低聲音,「你那幾個在南京的同年,我去年就打過招呼了。他們一直在暗查曹德海生前和鹽商的勾結,已經有了一些線索。」
張居正眼睛一亮。嘿嘿,這幾個天天給我找不痛快的言官,查起案子來倒是分外「較真」,多虧我當年的「管教有方」。
「另外,」我繼續道,「詔獄裡還關著兩個人。這二位是鹽商裡的老狐狸,曹德海倒了,他們沒倒。太嶽不妨從此處入手。」
張居正眼睛一亮:「揚州鄭永昌和沈半城?」
「對。」我點頭,「這倆老狐狸在詔獄蹲了兩年,嘴硬得很。但你張太嶽去問,或許不一樣。他們知道,落到你手裡,比落到我手裡『機會』大。」
張居正聽懂了。
我手裡有他們勾結嚴黨的鐵證,他們必死無疑。但張居正查的是「鹽稅積弊」,如果配合,或許能換個「戴罪立功」,至少不會株連全族。
「那李公為何不親自下場?」張居正問。
我走回書案後坐下,指了指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我現在是都察院掌院,盯著滿朝文武的眼睛。有些事,我能做。但有些事,得你們內閣去做。」
我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我現在若是親自下場去查案,徐閣老、高尚書他們會怎麼想?朝中那些言官會怎麼想?
『李清風以都察院之權,行內閣之事,其心叵測』這話不用三天就能傳遍京城。」
張居正恍然,拱手:「李公思慮周全,張某受教。」
「去吧。」我擺擺手,「放手去乾。都察院這邊,我給你盯著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