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74章 密報、老狐狸與老闆的「神操作」
周朔帶來的不是一封密報,是三封。
我坐在都察院值房裡,看著攤在桌上的三張紙,感覺腦仁兒開始突突地疼。
「大人,」周朔那張萬年不變的「夜梟臉」難得露出一絲疲憊,「揚州那邊……水比咱們想的深。」
「深?」我拿起第一封,「能有多深?總不會比嘉靖老闆的煉丹爐還深吧?」
看完第一封,我沉默了。
鄭永昌,這位前鹽政大佬,在詔獄裡啃了兩年窩窩頭後,悟了。
他不但把曹德海那點破事倒得乾乾淨淨,還附贈了一份「驚喜大禮包」幾條隱秘的私鹽線路,利潤最終流向京城某位「勳貴重臣」的彆院。
關鍵線索是:其中一條線,和徐琨在蘇州搞的漕運「副業」,用的是同一套賬房班子。
「好嘛,」我把紙放下,揉了揉太陽穴,「買一送一,還包郵。鄭永昌這是把詔獄蹲成進修班了,業務能力見長啊。」
周朔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第二封是關於沈誠實。這位揚州首富更絕。一家老小在詔獄裡關了兩年,據說現在看見饅頭都能哭出來。
為了出去,他把沈家八輩子攢下的關係網、暗賬、賄賂名單吐了個底兒掉。
吐到什麼程度?連他三姨孃的表侄女的乾兒子在縣衙當書吏這種邊角料都交代了。
張居正派人去他說的地窖起贓,真挖出幾箱賬冊。老張在信裡感慨:「沈犯吐露之詳,勝讀十年鹽政書。」
我都能想象出沈誠實扒著牢門喊「大人我都說!讓我出去!我還能再說三天三夜!」的樣子。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所以說,做人留一線……不對,做奸商也彆太絕啊。
第三封最有意思。揚州本地幾個一直被沈誠實壓著打的中小鹽商,偷偷找到張居正的人,表示:「新政好!我們擁護!沈老賊的賬本我們知道藏在哪兒!」
他們不是良心發現,純粹是商業競爭——扳倒沈誠實,他們就能多吃幾口市場。
「這很好,」我對著三封密報點頭,「看來隻要給的利益夠,或者嚇唬得夠狠,總有人願意跳反。」
周朔問:「大人,這些線索,尤其是鄭永昌說的那條『勳貴』線……」
我擺擺手:「這條線,現在不能動。切下來,封存,鎖進我書房那個帶三道鎖的盒子裡。現在把這種東西丟擲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那徐琨案?」
「用!」我拿起筆,「把鄭永昌供詞裡和徐琨漕運生意勾連的部分摘出來,潤色一下,做成補充證據。記住,隻提經濟問題,模糊背後的人。」
「是。」
周朔領命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
春天真的來了,連都察院這棵老槐樹都抽了新芽。可我這心裡,怎麼比臘月還涼?
兩天後,徐琨案證據確鑿,朝議洶洶。
高拱那派的人跳得最高,要求嚴懲徐琨,甚至有人暗戳戳地暗示「子不教,父之過」,想把火燒到徐階身上。
文華殿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隆慶帝坐在禦座上,聽著下麵吵,表情平靜,甚至有點走神兒。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開口:「徐琨之罪,證據確鑿,法理難容。」
高拱派的人眼睛亮了。
「然,」皇帝話鋒一轉,「徐師傅輔佐三朝,定策有功。朕常思,嘉靖四十二年,若非徐先生力主調戚繼光入浙,東南倭患何以平定?」
他看向徐階,語氣溫和:「徐先生,教子不嚴,你確有失察之過。」
徐階出列,老淚縱橫,跪倒在地:「老臣……罪該萬死!」
「罷了。」隆慶帝擺擺手,「徐琨,革去功名,流放三千裡,家產抄沒,充作蘇州賑災之用。徐師傅……罰俸一年,回家思過吧。」
這個判決,妙啊。
徐琨實打實倒了黴,流放抄家,一點沒留情。但徐階本人,隻是罰俸思過,體麵保住了。
高拱的臉色有點難看,顯然覺得罰輕了。徐階則磕頭謝恩,感激涕零。
退了朝,徐階走得很慢。我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叱吒風雲二十年的老首輔,真的老了。背駝了,腳步也蹣跚了。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停,沒回頭,隻輕聲說了句:「清風,多謝。」
我知道他謝什麼。謝我沒把那「勳貴」線索扯出來,沒把他往死裡整。
我沒說話,隻是拱了拱手。
三天後,徐階上疏乞骸骨。理由很體麵:年老多病,不堪驅策。
隆慶帝「再三挽留」後,「勉為其難」地準了。賞賜豐厚:加太師銜,賜金帛,遣官護送回鄉。
徐階離京那天,我去送他。碼頭上,春風吹動他的白發。
「元輔保重。」我說。
徐階看著我,眼神複雜:「清風,你比老夫強。知道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留一線。」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滄桑:「這大明朝啊,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船開了,漸漸消失在運河儘頭。
我站在碼頭上,心裡空落落的。一個時代,就這麼結束了。
回到京城,更大的訊息傳來。
隆慶帝下旨:擢禮部尚書李春芳為內閣首輔。
滿朝嘩然。
李春芳是誰?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人送外號「甘草國老」——沒毒性,也沒啥大用,就是能調和百藥。
性格溫和,人緣極好,但誰都清楚,他不是那種能銳意改革、大刀闊斧的強人。
高拱派係炸了鍋。他們扳倒徐階,就是為了讓高拱上位。現在倒好,煮熟的鴨子飛了,來了個和稀泥的李春芳。
高拱本人更是氣得在值房摔了杯子。
我也納悶。這位隆慶老闆,到底唱的哪出?
答案很快來了。
當天傍晚,李實悄悄來傳話:「李總憲,萬歲爺讓您……有空去乾清宮喝杯茶。」
得,老闆又要交心了。
乾清宮內,隆慶帝正在泡茶,手法嫻熟。
「李卿坐。」他推過來一杯,「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
我謝恩,抿了一口。確實好茶。
「李春芳的事兒,朝中議論很多吧?」皇帝自己端起一杯,語氣隨意。
「是有些議論。」我謹慎答道。
「都覺得,該讓高師傅上,對吧?」
「這個……臣不敢妄測。」
隆慶帝笑了:「李卿,你跟朕打什麼馬虎眼?朕知道你怎麼想,覺得朕優柔寡斷,或者……信不過高師傅?」
我心裡一緊。
「都不是。」皇帝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晚霞,「高師傅的才學、魄力,朕比誰都清楚。他是朕的老師,朕信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正因為信他,纔不能讓他現在坐上那個位置。」
我抬起頭。
「徐師傅走了,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清流、勳貴、地方大員……高師傅性子急,銳意改革,若此時為相,就是眾矢之的。」
隆慶帝緩緩道,「李春芳不同。他性子柔,能調和,能緩衝。有他在前麵擋著,高師傅才能在後麵,安心做他該做的事。」
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這位看似「佛係」的老闆,算盤打得這麼精!
李春芳是盾,高拱是矛。盾擋在前麵吸收傷害,矛才能在後麵全力輸出。等矛把該破的都破了,盾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高人啊!
「那……張居正呢?」我忍不住問。
「張卿是利刃。」隆慶帝眼中閃過一絲光,「但利刃需用得好。他現在專司漕運鹽政,正是用武之地。等這兩項見了成效,再論其他。」
我服了,真服了。
這位隆慶老闆,哪裡是什麼「佛係」,分明是「控場大師」!對每個人的定位、使用時機、乃至背鍋順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陛下召臣來,是……」我問。
「兩件事。」皇帝正色道,「第一,鄭永昌供詞裡那條線,你處理得很好。現在不是動的時候,但東西要留好。」
我心裡一跳。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他。
「第二,」他看著我,眼神意味深長,「鏡子擦得亮,是好事。但有時候,鏡子照得太遠,看到的東西……也得學會先收著。」
我躬身:「臣明白。」
走出議政殿時,天已經黑了。星光點點,春夜的風帶著暖意。
回到府上,貞兒告訴我,王石下午來過,說高拱氣得在家罵街,覺得皇帝「昏聵」。
昏聵?這位老闆,怕是比嘉靖老闆清醒得多。嘉靖是玩權術,把臣子當棋子,玩的是控製和恐懼。
隆慶是玩佈局,把臣子當工具,玩的是利用和引導。但至少,他給你劃了道,告訴你哪裡能走,哪裡是坑。至少現在,我是很喜歡隆慶老闆的風格。
第二天三道旨意下來:第一道是晉高拱為太子太保,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兼理糧餉,即日赴任。看來隆慶陛下是想讓他的高師傅先離京避避風頭。
第二道是張居正加戶部右侍郎銜,專責清丈田畝、推行鹽法新政。
第三道是因查辦徐琨案有功,晉都禦史李清風太子少保銜。
哈哈哈哈,本官又升了。雖然是個虛銜,但好歹是「東宮三少」之一,聽著挺唬人。
張居正從揚州來信,語氣亢奮又疲憊。沈誠實吐出來的賬冊幫了大忙,鹽稅清查進展順利,但他也發現:「地方阻撓之頑固,遠超預期。一縣清完,鄰縣又起,如野草燒不儘。」
我回信,隻寫了八個字:「步步為營,分化瓦解。」
還能說什麼呢?改革這種事,從來都是持久戰。
又過了幾日,鄭永昌的判決下來了:革職抄家,流放減等,發配雲南。比起最初可能的斬立決,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據說接旨時,他哭得像個孩子,對著京城方向磕了九個響頭。
沈誠實一家也放了,家產儘數抄沒,鹽引資格全削。出獄那天,他拉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兒啊,記住,以後咱家……就做點小本買賣,安安分分的。」拉的還是陳望之私生子的手。嘖嘖嘖,造化弄人啊。
你看,詔獄真是個好地方,能讓人大徹大悟。
一切都似乎在走向正軌。徐階走了,李春芳上了,高拱憋著勁,張居正埋頭乾,我也升了官。
平靜得……讓人有點不安。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城牆上,腳下是萬裡江山。風吹得很大,我看見遠處有烏雲滾滾而來,雲層裡隱隱有雷光。
不是江南的春雨驚雷,是北邊那種沉悶的、壓抑的、帶著金鐵之氣的悶雷。
我醒了,坐在床上,一身的冷汗。
貞兒被我驚醒,輕聲問:「夫君,怎麼了?」
「沒什麼,」我躺回去,望著帳頂,「做了個夢。」
「噩夢?」
「也說不上。」我頓了頓,「就是覺得……這安生日子,可能過不了太久了。」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