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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73章 帝心已偏,風暴始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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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望著禦案後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臣的答案,和批複一樣。」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徹查。」

乾清宮裡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

隆慶帝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不是朝會上那種端著的笑意,而是種混合著欣慰、疲憊,還有那麼點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

「李卿,」他輕輕說,「朕就知道,你會這麼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二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師傅老了。」皇帝背對著我,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有些事,他看不清,也管不住了。高師傅……銳氣足。」

我心裡「咯噔」一聲。

「陛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徐閣老畢竟是三朝元老,首輔重臣。此案若查,當隻究徐琨之罪,不及……」

「朕知道。」皇帝轉過身,打斷我,眼神裡有種罕見的銳利,「徐師傅的體麵,朕會給。但該查的,必須查清楚。」

他走回禦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摺,推到我麵前。

「這是通政司昨日遞上來的密報,還沒入檔。」皇帝的手指在奏摺上敲了敲,「蘇州府報,去歲水災,朝廷撥下的三萬兩賑災銀,有兩萬兩『不知去向』。經手人……是徐琨的門客。」

我翻開奏摺,隻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不是為那兩萬兩銀子,在見慣了嚴世蕃手筆的我眼裡,兩萬兩不算大數目。讓我心驚的是奏摺末尾那一行小字:

「涉案銀兩,疑似經漕運私船,轉往薊州方向。」

薊州。九邊重鎮。徐階的門生故舊裡,確實有幾位在薊遼督撫衙門當差。

「陛下,」我合上奏摺,抬頭,「此事……」

「此事你知,朕知。」隆慶帝看著我,「查案要講分寸。徐琨的罪,該定什麼定什麼。但有些線……查到即可,不必深究。」

我懂了。

皇帝要的,不是扳倒徐階,至少現在不是。他要的是一把能懸在徐階頭頂的刀,一把能讓這位老首輔「自願」致仕、把位置讓給高拱的刀。

而我,就是那個握刀的人。

「臣……明白。」我躬身。

「明白就好。」皇帝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李卿,你這麵鏡子,擦得很亮。但鏡子太亮,有時候……也刺眼。」

這話裡有話。我低頭:「臣謹記。」

黃錦公公送我出來,走到宮門處時,這位老太監忽然輕聲說:「李大人,前頭有人等您。」

我抬眼望去。

徐階穿著一身緋色仙鶴補子的官袍,正站在宮牆的陰影裡,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容和往常一樣溫和,像尊彌勒佛。

「元輔。」我上前行禮。

「清風啊,」徐階笑著扶住我,「剛見過陛下?」

「是。」

「正好,老夫也要去文淵閣,一道走走?」他語氣自然得像在邀我逛自家後花園。

我點頭。兩人並肩走在宮牆下的甬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回響。

「開春了,」徐階看著牆頭探出的柳枝,「這宮裡的柳樹,比外頭綠得晚些。」

「宮裡地氣寒。」我接話。

「是啊,地氣寒。」徐階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反倒傷根。」

我心頭一凜。

「對了,」徐階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前幾日翻舊檔,看到你嶽丈劉老禦史當年在蘇州任學政時,經辦過一樁學田案。好像……和當地幾個鄉紳有些牽扯。」

他頓了頓,笑容不變:「當然,都是陳年舊事了。老夫就是隨口一提,清風不必放在心上。」

我腳步一頓。

好一招敲山震虎。不,這不是敲山,這是直接把刀架在我嶽父脖子上了。

「多謝元輔提醒。」我麵不改色,「下官回頭問問嶽父,若真有手尾,也該了結了。」

「是該了結。」徐階點頭,忽然又轉了話題,「鄒應龍那封彈章,老夫看了。寫得……很有力道。」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聽說鄒禦史當年在翰林院時,與肅卿最為相善。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分得清,什麼是為國諫言,什麼是……黨同伐異。」

這話誅心。

他在告訴我:鄒應龍是高拱的人,這場彈劾是高拱指使的政治攻擊。你李清風若摻和進來,就是站隊,就是黨爭。

「元輔教誨,下官謹記。」我拱手,「都察院掌風憲,隻論是非,不論親疏。」

徐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好,好一個『隻論是非』。清風啊,你比老夫年輕時……明白多了。」

他拍拍我的肩,轉身往文淵閣方向走去。背影在長長的宮牆下,顯得有些佝僂。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番話,軟中帶硬,恩威並施。既警告我彆碰他兒子,又暗示我嶽父有把柄在他手裡,最後還把整件事定性為「黨爭」,試圖瓦解我查案的正當性。

可惜啊徐閣老。

您這套組合拳打得是漂亮,但您忘了。我李清風,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脅。

回到都察院時,值房裡已經擠滿了人。

鄒應龍站在最前麵,見我進來,立刻躬身:「總憲大人。」

「彈章我看了。」我走到書案後坐下,「證據確鑿,按律當查。鄒禦史,此案由你主理,都察院全力配合。」

鄒應龍眼睛一亮:「下官領命!」

「但是,」我話鋒一轉,「有幾點要說清楚。程。您且靜候便是。」

「靜候?」高拱瞪眼,「這種案子,就要雷厲風行!拖久了,恐生變故!」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急。」我看著他,「徐閣老門生故舊遍天下,若逼得太急,狗急跳牆,於朝局何益?」

高拱愣了一下,隨即冷哼:「怕他作甚,陛下既已決心整頓,就該一鼓作氣!」

話不投機半句多。送走高拱,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就是我給新老闆打工的日常——一邊要應付老狐狸的軟刀子,一邊要按住激進派的熱血,中間還得揣摩皇帝那深不可測的聖意。

過了兩個月的神仙日子,現在才發現這位隆慶老闆,他要的……太多,又太模糊。

傍晚時分,張居正匆匆趕來。這位張閣老如今兼著漕運鹽稅的差事,忙得腳不沾地,眼底帶著血絲。

「李公,」他進門就壓低聲音,「徐琨案……您真接了?」

「接了。」我指指對麵的椅子,「坐。」

張居正沒坐,反而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恩師(徐階)方纔找我,話裡話外……很是傷心。」

「傷心?」我笑了,「他是該傷心。養出這麼個兒子,換我也傷心。」

「李公!」張居正急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恩師畢竟對我有提攜之恩。此案若真查下去,我……」

「你夾在中間難做人?」我替他把話說完了。

張居正沉默,算是預設。

我看著他,這個曆史上將要權傾天下的改革家,此刻還是個會為「師門恩義」糾結的年輕閣臣。

「太嶽,」我緩緩開口,「我問你。若徐琨罪行屬實,該不該查?」

「……該。」

「若因他是首輔之子就不查,那大明朝的律法,還算律法嗎?」

張居正無言以對。

「至於師門恩義,」我頓了頓,「徐閣老提攜你,是看中你的才學,指望你為國效力,不是讓你為他兒子徇私的。這個道理,你該懂。」

張居正怔怔地看著我,良久,長歎一聲:「李公教訓的是。隻是……唉。」

他這聲「唉」,歎儘了朝臣在忠義、恩情、法理間的所有艱難。

送走張居正,天已經全黑。值房裡隻剩我一人,燭火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我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嫩芽的氣息。

案頭那麵小銅鏡,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拿起鏡子,鏡中的自己眉頭緊鎖,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些。

「鏡子啊鏡子,」我對著鏡中的自己苦笑,「你說我這是圖什麼?好好的神仙日子不過,非要往火坑裡跳。」

鏡中的我當然不會回答。

就在此時,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淩鋒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大人,周朔從揚州遞來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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