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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79章 算盤、聖旨與北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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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傳回京城,朝堂果然炸了鍋。

用王崇古的話說:「一石激起千層浪,咱們在邊關是聽到雷,京城裡怕是已經瓢潑大雨了。」

高拱是格式,而是戶部那種最瑣碎的明細賬。

高拱皺眉翻開,看了幾頁,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

「這是下官估算的,開五市之後,朝廷每年的收支變化。」張居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看這一項:茶馬交易,歲增稅銀約五十二萬兩。

這一項:九邊軍費,因衝突減少,歲省糧草、械器、撫恤銀約七十八萬兩。兩項相加,便是一百三十萬兩。」

他頓了頓,手指向下移:「再看此處:邊關安寧,宣府、大同、延綏等地可複屯田,三年內約增糧賦二十萬石。商路既通,沿途鈔關稅收,歲增亦不下十萬兩。肅卿公……」

張居正抬起眼,目光灼灼:「這每年憑空多出來的一百數十萬兩銀子,和二十萬石糧食,您說,能養多少新軍?造多少火銃?修多少水利?又能讓多少百姓,免於征發轉運之苦?」

高拱盯著賬冊,沉默了。

窗外的光透過窗欞,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這些數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奏對都更有力量。他是懂軍事的,更懂國庫空虛對前線的鉗製有多要命。

良久,高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乾澀:「賬……是這麼個賬。可國體……」

「國體在乎威儀,更在乎生民。」張居正接過話,「若以虛名換實利,以貨物換太平,使邊關將士免於枉死,百姓得以喘息,陛下聖心欣慰。肅卿公,這國體,究竟是更實了,還是更虛了?」

高拱沒有說話。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

最後,他合上賬冊,看向張居正,眼神複雜:「王崇古的奏疏,你看過了?」

「看過了。鞭辟入裡。」張居正道,「特彆是那句『若三年內北疆烽火複燃,臣當自縛請死』。肅卿公,邊臣有此擔當,朝中若再掣肘,寒的不隻是前線將士的心。」

高拱終於重重一歎:「罷了……此事,你放手去推。朝中若有聒噪,老夫……替你擋著。」

接下來的幾天,文華殿幾乎成了戰場。

反對的聲音洶湧如潮。有禦史痛心疾首,言「此乃宋之歲幣,敗亡之始」;有翰林慷慨激昂,說「堂堂中國,當以兵威服遠,豈可以貨利事虜」;

更有徐階致仕後留下的門生故舊,隱隱將矛頭指向高拱與張居正,暗諷「新貴擅權,壞祖宗法度」。

李春芳端坐首輔之位,每逢爭論激烈,便慢悠悠開口:「諸公所言,皆有理。此事關乎國體,當慎重,當慎重啊……」話圓滑得像抹了油,誰也不得罪,但也誰都不支援。

直到趙貞吉出列。

這位新任戶部尚書,在滿殿爭議中,聲音平穩如山:「臣當年經手邊關私市,深知其中之弊,亦知其中之不得已。今日王崇古所請,乃化暗為明,立規樹矩。其所算錢糧之數,臣與戶部核實,大略不差。」

他轉身,麵向禦座,鄭重一揖:「陛下,北疆百年糜爛,非一戰可定。若能以市易羈縻,換得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之機,待國庫充盈、兵甲精利之時,再圖長遠,方為萬全之策。臣,附議。」

趙貞吉的倒向,成了關鍵砝碼。

而最終一錘定音的,是隆慶帝自己。

在聽完所有爭論後,這位登基不到一年的皇帝,在文華殿上說了一段話:

「朕讀史書,漢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和親是下策,因是以女子換太平。」

殿內寂靜,落針可聞。

「今日開市封貢,是以貨物、禮儀換太平。孰優孰劣,諸卿自辨。」

他停頓了很久,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麵孔,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疲憊。聲音卻堅定道:

「然朕思之,邊關將士苦戰久矣,百姓流離久矣。朕每覽邊報,見『斬首幾何』『傷亡若乾』,數字背後,皆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

「若有一線可能,使兵戈止息,生民安居……」隆慶帝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願試之。」

嗚呼!隆慶陛下萬歲。一向沉默寡言的陛下能在朝堂說這麼多話,著實為難他了。

聖旨到的那天,大同城刮著開春以來最大的北風。

風把總兵府的旗杆吹得獵獵作響,我和王崇古跪在正堂冰涼的石板上,聽著欽差太監抑揚頓挫的聲音在風中時斷時續。

「……準開大同、宣府、延綏、寧夏、甘肅五市,歲賜俺答汗緞絹布匹有差,封俺答為順義王,其子弟各部首領俱授官職……」

堂上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欽差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清風,辦理邊務有功,將功贖罪,仍掌院事。

宣府巡撫王崇古,擢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大山西軍務。大同總兵董一奎,加右都督……」

「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堂上還是寂靜。

然後,站在董一奎身後的張廸第一個蹦起來,那張黑臉上先是茫然,接著漲紅,最後爆發出炸雷般的狂笑:「成了!真他孃的成了!哈哈哈哈哈——」

董一奎這個在邊關滾了三十年的老將,身子晃了晃,老淚縱橫,伏地重重叩首:「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

王崇古接過那捲明黃色的絹帛,手微微發抖。他轉向我,深深一揖,官袍袖子垂到地麵:「李總憲,此番……多謝了。」

我扶起他:「彆謝我。該謝陛下聖明,謝高閣老、張閣老在朝中周旋,謝李閣老穩住局麵。」

當然,還有那個為個女奴就敢離家出走的蒙古少年——當然這話我沒說。

訊息像風一樣刮遍全城。

邊軍們將信將疑,圍在告示前交頭接耳。有老卒伸手去摸佈告上「五市」「封貢」那幾個字,手顫得厲害。百姓們最初是懵的,等反應過來,街上開始有人放鞭炮。

也不知是從哪兒翻出來的存貨,劈裡啪啦炸得滿街紅紙屑。

黃昏時分,我在城西角樓底下看見個老兵。

他蹲在牆根,麵前燒著一堆紙錢,火苗在風裡忽明忽滅。

老頭一邊燒一邊哭,聲音啞得像破鑼:「栓子,二狗,三娃……聽見沒?不開戰了……咱這代人打完了,真打完了……你們在下麵,也能安心投胎去了……」

風吹著紙灰往北飄,飄過城牆,飄向草原。

我把聖旨抄了一份,讓人送去給把漢那吉。

少年在院裡讀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院子中央,麵朝北方,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謝天朝皇帝恩典。」他說,聲音有些哽咽,「也謝先生。」

「謝我什麼?」

「謝您當年送我那本書。」把漢那吉抬頭,眼眶發紅,「關雲長義薄雲天,先生您……也是。」

我拍拍他肩膀,沒說話。

有些種子,種下時不知會開出什麼花。有些路,走上去時不知儘頭是何方。

十天後,大同城北三十裡,黃草灘。

這片曾經反複易手、浸透鮮血的荒原上,立起了一圈簡易的木柵欄。柵欄內劃分割槽域,漢市在東,蒙市在西,中間留出十丈寬的通道。

柵欄外,明軍騎兵與蒙古武士各列一隊,相隔百步,無聲對峙。

王崇古和我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這位新任總督穿著簇新的緋色官袍,腰桿挺得筆直,但我知道,他官袍下的中衣一定已經被汗浸透了。

「辰時三刻。」他看了眼日晷,聲音平穩,「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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