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80章 市圈初開日
隨著王崇古一聲令下,柵欄門緩緩推開。
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風卷著沙塵掠過曠野,旗幡獵獵。
然後,範家的駝隊程。成立『市易仲裁所』,漢蒙各出三人,再加官府兩人。遇糾紛,當場驗,當場斷。」
我點頭:「該立。無規矩,不成方圓。」
那天日落時分,駝鈴叮當,第一批滿載而歸的商隊離開市圈,向北消失在草原深處。
範永鬥在收市前特意來高台辭行。這個精明的晉商拱手道:「王軍門,李憲台,今日範家十八駝貨物,全部按官價九成出手,分文未多賺。」
王崇古挑眉:「為何?」
「開市首日,不為賺錢,隻為立信。」範永鬥笑容謙和,「信立住了,往後的路才長遠。再者……」
他壓低聲音,「草原各部真正缺什麼、願意出什麼價,小人這趟摸清了,回頭詳細呈報。」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王崇古輕聲道:「此人可用,但須防。」
我明白他的意思。能用,是因範家熟悉草原,網路通達;須防,是因商人逐利,今日可為朝廷開路,明日也可能為利忘義。
那天夜裡,大同城破例沒有宵禁。
軍民在城裡城外點起篝火,喝酒唱歌,像過年一樣。我從總兵衙門出來,不知不覺又走上城牆。
城下燈火綿延,遠處草原上也有篝火點點,與漫天星光連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間的火。
張廸不知何時爬上來,遞給我一個酒囊:「喝一口?草原的奶酒,勁兒大。」
我接過灌了一口,果然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想什麼呢?」他問。
「想這太平……」我望著遠方,「能維持多久。」
「管他呢!」張廸大笑,笑聲在夜風裡傳得很遠,「能多一天是一天!咱們當兵的,有一天太平,就享一天福!總比天天把腦袋彆褲腰帶上強!」
是啊。能多一天,是一天。
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站在這裡時的景象:烽火連天,屍橫遍野。那時做夢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看見這樣的夜晚。
周朔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但我聽得出。
「大人,京裡來信。」他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我借著城頭的火把光拆開。是高拱和張居正的聯名信,語氣卻不像聯名。
前半段是張居正工整的字跡,彙報漕運鹽稅進展,說國庫漸盈,新政可期;後半段筆鋒陡然變硬,是高拱的字,隻有寥寥數行:
「北事既定,海事當議。太嶽欲開海禁,言佛郎機人已至呂宋,倭寇屢剿不絕,非開海不足以富國強兵。
然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事關乎國本,清風宜早歸,共議之。」
我把信摺好,塞進袖中。
北風不知何時停了。東南方向,有溫潤的風徐徐吹來,帶著些微的水汽。
「起南風了。」張廸仰頭感受著。
「是啊。」我望著東南方的夜空,「北邊的鏡子剛擦出點光亮,東邊的鏡子上……又蒙了霧。」
周朔在陰影中問:「大人,高閣老和張閣老那邊……」
「讓他們吵。」我喝光最後一口奶酒,把空酒囊扔給張廸,「北風停了,就該起東南風了。這鏡子……看來是永遠擦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