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83章 坤輿圖、朝堂雷與巡海劍
三個月後,周朔回來了。
他進乾清宮時,連黃錦公公都多看了一眼,這人瘦了一圈,臉被海風吹得黝黑,隻有那雙眼睛還透露著「夜梟周」的銳利。
隆慶帝沒坐在禦座上。他再次站在了那是幅新製的《坤輿萬國全圖》前。
圖上,大明的海岸線不再孤零零地懸著,而是連著朝鮮、日本、琉球、呂宋,再往南是一片片標著古怪名字的島嶼和大陸。世界忽然變得很大,大得讓人心慌。
「臣周朔,叩見陛下。」
「起來,看這兒。」隆慶帝沒回頭,手指點在地圖東南角兩個小點上,「澎湖,雙嶼。塘報上說,這兩個島上的私港,規模堪比州縣。」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壓得很低:「周朔,你親眼見了。告訴朕,塘報有沒有誇張?」
周朔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不是奏章格式,是錦衣衛那種最簡練的筆錄:「陛下,臣混入商隊,在雙嶼待了七天。那裡……比塘報說的,隻大不小。」
他翻開冊子,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天氣:
「雙嶼港,常泊大小海船不下三百艘。最大的福船,長十五丈,載貨千石。港內有街市十二條,客棧、酒肆、賭坊、當鋪一應俱全,甚至有專治刀傷箭瘡的郎中鋪。每日往來商民,估算在五千人以上。」
隆慶帝的指尖在輿圖木框上敲了敲,沒說話。
「貨物。」我站在一旁,輕聲提醒。
「是。」周朔繼續,「臣暗中查驗了七艘船的貨單。出口以絲綢、瓷器、茶葉為主,歲值……約在一百八十萬兩上下。
進口則以南洋香料、倭國白銀、西洋自鳴鐘等奇巧物居多,估值亦不下百萬。」
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裡銀霜炭碎裂的細響。
「一百八十萬兩……」隆慶帝喃喃重複,忽然笑了,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朝廷全年太倉銀入庫,不過四百萬兩。一個雙嶼島,就抵了半個國庫。」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揉了揉眉心:「繼續說。官場呢?尤其是福建巡撫塗澤民,朕記得,讓你重點查他。」
周朔合上冊子,頓了頓才開口:「塗澤民此人……頗為複雜。」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卷紙,展開:「臣在福建三個月,查訪了十二個州縣,見過塗澤民的幕僚,也混進過他的巡撫衙門。
此人確有才乾,去年剿滅的三股海寇,都是他親自督戰。福建衛所軍備,在他任上整飭了七成,比浙江、廣東強得多。」
「但是?」隆慶帝挑眉。
「但是,他對走私的態度……確實曖昧。」周朔聲音壓低,「臣查到,塗澤民的兩個侄子在泉州經營綢緞莊,每年經手的蘇杭絲綢,有三分之一走了海路。
塗澤民本人未必直接參與,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肯定的。」
「還有,」他補充道,「塗澤民與本地豪族關係密切。莆田林氏、泉州黃氏、漳州陳氏,這三家的家主,都是巡撫衙門的常客。而這三家……都在海上有生意。」
隆慶帝的手指在禦案上敲了敲,節奏很慢:「也就是說,塗澤民知道走私猖獗,也知道誰在走私,但為了穩住地方,為了那些豪族的支援,他選擇了裝糊塗?」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周朔道,「但臣還查到一件事:塗澤民去年曾秘密上奏,請求在月港試開小口,允許漁船出海貿易。
奏本被通政司壓下了,據說……是宮裡有人打了招呼。」
「宮裡?」隆慶帝眼神一凜。
「臣不敢妄測。」周朔垂首,「但塗澤民那份奏本的抄件,臣帶回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開啟,裡麵是一份已經泛黃的奏本抄件。黃錦接過,呈給皇帝。
隆慶帝快速掃過,臉色越來越沉。奏本上,塗澤民詳細列舉了月港試開的利弊,甚至算出了每年可增稅銀的數目——八萬兩。
最後一句寫著:「與其暗流洶湧,不如開渠導流;與其利歸私門,不如稅入公帑。」
「好一個『稅入公帑』。」隆慶帝放下奏本,看向我,「瑾瑜,你怎麼看?」
我沉吟片刻:「陛下,塗澤民此人,或許不是不想開海,而是不敢,或者說,不能。
福建官場盤根錯節,他一個外來巡撫,若沒有朝廷明旨,貿然動作,怕是不出三個月就要被趕走。」
「所以他在等?」
「在等陛下給他一把尚方寶劍。」我點頭,「等朝廷下定決心,等他可以從『裝糊塗』變成『真乾事』。」
隆慶帝沉默良久,忽然問周朔:「福建、浙江、廣東三省,像塗澤民這樣『曖昧』的官員,有多少?」
周朔重新開啟那捲紙:「臣已列成名冊。三省涉及海貿的州縣官員,七成以上都收過孝敬。有的是明碼標價的『引水錢』,有的是船股分紅,有的是直接參與走私。
其中,福建佈政使司右參政何寬、浙江按察副使陳瑞、廣東市舶太監李鳳……這三人牽扯最深,證據確鑿。」
名冊被放在禦案上。隆慶帝沒看,隻是盯著輿圖上那道漫長的海岸線。
「流失的白銀,何止百萬?這流失的,是國庫的銀子,更是朕的江山社稷!」他聲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壓下去,變成一種近乎疲憊的低語:
「朕知道開海利大,張先生算的賬,趙貞吉核的數,朕都信。但高師傅的擔憂,朕也睡不著。」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開了海,倭寇會不會更猖獗?沿海那些衛所、豪族、乃至宮裡某些人……」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垂首侍立的黃錦,「與海商勾連已深。動他們的利,就是動大明的根基。這刀,該怎麼下?」
我沒急著回答,等皇帝踱完第三圈,才緩緩開口:「陛下,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不動刀,流血的是國庫,是百姓,是朝廷的體麵。動刀,或許會傷筋動骨,但傷的是腐肉。」
隆慶帝停下腳步,看著我:「張居正推薦了殷正茂。說他能文能武,手段霹靂。但此人……爭議太大。」
殷正茂。我想起這個名字了。嘉靖四十二年進士,在江西、廣西任上剿匪平亂,戰功赫赫,但也以「擅權」「酷烈」聞名。
據說他抓土匪,從來不過夜審,抓到就砍,砍完掛城頭。百姓稱他「殷剃頭」。
「陛下問臣,此事交與誰最合適。」我斟酌著詞句,「殷正茂確是把好刀。但開海不是剿匪,光會砍頭不夠,還得會算賬、會談判、會建規矩。塗澤民熟悉福建,若能讓他配合殷正茂……」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隆慶帝眼睛微眯。
「正是。」我道,「殷正茂為欽差巡海禦史,總攬開海事,專砍朽木。塗澤民仍任福建巡撫,負責具體推行,安撫地方。
再配戶部、兵部、都察院乾員為副——戶部的管賬,兵部的管防,都察院的盯著他們彆亂來。」
隆慶帝在殿中又踱了兩圈,忽然停下:「好。明日朝會,朕就拋這個議題。不過……」
他看向周朔,「塗澤民那份奏本的事,暫時壓著。朕倒要看看,明日朝會上,誰會跳出來反對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