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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82章 禦前對:海圖上的新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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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進宮時,天剛矇矇亮。

黃錦公公在乾清宮外候著,見了我,臉上堆起那種宮裡人特有的、分寸感十足的笑容:「李總憲,萬歲爺正等著您呢。特意吩咐,您來了直接進,不用通傳。」

我心頭微微一怔。這待遇……有點過於優厚了。

進得殿內,隆慶帝沒坐在禦案後,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圖上,大明的海岸線蜿蜒綿長,從遼東到瓊州,像一道微弓的脊梁。

「臣李清風,叩見陛下。」

我剛要跪,隆慶帝已經轉過身,快步走過來,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免了免了。瑾瑜,起來說話。」

他手心的溫度透過官袍傳來,力道很實在。

我心裡一暖,他沒用官稱,直接叫我表字,隆慶陛下連跪都沒有讓我跪,比起動輒讓我跪到膝蓋發麻的嘉靖老闆,這老闆,太仁義了啊!

我順勢起身,抬頭對上皇帝的眼睛。那裡麵有關切,有疲憊,還有一種蓄勢待發的銳氣。

「北疆的事,辦得好。」隆慶帝拍拍我的手臂,語氣是真心的讚許,「王崇古的奏報朕看了,詳實周密。宣大那邊,往後幾年應該能安生了。」

「此乃陛下聖斷,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你呀,還是這套詞兒。」隆慶帝笑了笑,拉著我走到輿圖前,「北邊這麵鏡子,算是擦亮了。現在,看看這邊——」

他的手指點在東南沿海,從浙江到福建,再到廣東。

「這麵鏡子,該怎麼擦?」

我斟酌著詞句:「陛下,臣剛回京,海事詳情尚未……」

「朕知道你不瞭解詳情。」隆慶帝打斷我,聲音溫和卻不容迴避,「但朕想聽的,不是詳情,是你的想法。開海禁,該不該開?若要開,該怎麼開?」

殿內安靜下來。炭火盆劈啪作響,龍涎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我深吸一口氣。到了這個份上,打太極已經沒有意義。

「陛下,臣以為,該開。」

「理由?」

「四條。」我伸出四根手指,「其一,利國。張閣老測算過,僅閩粵沿海私港走私,歲值不下二百萬兩。若收歸官營,抽稅三成,便是六十萬兩。

這還隻是絲綢瓷器茶葉,若算上南洋香料、西洋奇貨,歲入百萬可期。」

隆慶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輿圖的木框。

「其二,安民。」我繼續道,「海禁四十年,禁得住嗎?禁不住。正經商人出不去,走私便猖獗;百姓無生計,便從賊為寇。

倭寇屢剿不絕,根子一半在海上,一半在岸上。開一扇明窗,總好過千瘡百孔。」

「其三,」我頓了頓,聲音更沉,「固疆。臣雖不知海事詳情,但周朔帶回的訊息說,佛郎機人的炮艦已至呂宋,倭國戰亂不休,浪人四散。

東南海防,不能再靠一道『禁海令』了。得有水師,得有戰船,而得有錢。養水師造戰船的錢,海稅是最直接的來源。」

「其四,肅貪。海禁之令已成貪墨之淵藪,開海明市,正可滌蕩汙濁,清明吏治。」

說完,我躬身:「臣愚見,請陛下聖裁。」

隆慶陛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心裡吐槽道:神仙老闆就這點不好,涉及到正事兒,他都會想好再開口。

這場景讓我忽然想起他剛登基時的一次朝會。那時幾位大臣為漕糧改革的事而兒吵得天翻地覆,這位新君就坐在禦座上,一言不發,足足聽了半個時辰。

後來聽說,有剛回京的官員嚇得私底下打聽:咱們這位萬歲爺……莫非是啞巴?

當然,他現在早不是啞巴了。但涉及到真正的軍國大計,他依然會這樣沉默,像一口深井,讓你猜不透底下是多深的謀算。

然後,我聽見隆慶帝輕輕歎了口氣,終於開口道:

「瑾瑜啊,你這些話,朕在腦子裡想過無數遍。高師傅說的沒錯,祖宗之法不可輕廢;張卿算的賬,朕也信。難就難在……怎麼邁出第一步。」

他轉過身,看著我:「朝會上,隻要朕一提開海,便是滔天反對。言官罵『變祖製』,勳貴怕『亂海疆』,沿海的官員奏報說『倭寇必趁機大舉』。

朕知道,他們有些人是真擔心,有些人……是捨不得碗裡那點私利。」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

「陛下,」我緩緩道,「北疆互市,最初反對聲亦烈。後來為何成了?因為王崇古在前線把事做成了鐵案,因為賬本上的數字讓人無話可說,因為……邊關將士和百姓,真的需要太平。」

我抬起頭,直視皇帝:「海事亦然。光在朝堂上吵,吵一百年也無果。得有人,去把這件事,做成鐵案。」

隆慶帝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

「陛下問臣,此事交給誰最合適。」我斟酌著詞句,「此人需滿足三樣:一要懂海事,熟悉沿海情弊;二要敢任事,不懼朝野非議;三要……能平衡各方,既開得了海,也穩得住局。」

隆慶帝沉吟:「朝中這樣的人……」

「朝中未必有。」我坦然道,「但地方上,或許有。」

「誰?」

「臣不知。」我實話實說,「但臣可舉一人,為陛下尋訪此人。」

「誰?」

「錦衣衛指揮僉事,周朔。」(沒錯,周朔又升官了)我道:「周朔曾在東南辦差,熟悉沿海暗線。他可先下江南,不動聲色,查清幾件事:

哪些港口走私最盛,哪些海商勢力最大,哪些官員牽扯最深,開海後倭寇到底有多大風險,以及……地方上,有沒有真正想做事、也能做事的乾才。」

隆慶帝在殿中踱步,一圈,兩圈。

「周朔去查,要多久?」

「三個月。足夠摸清底細。」

「然後呢?」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請陛下召一員重臣,持密旨赴東南。此人不必在朝中位高權重,但需是陛下的心腹,有膽魄,有手腕。

給他權柄:可調閱沿海所有卷宗,可密訪任何官員商民,可……先斬後奏。」

隆慶帝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先斬後奏?」

「對。」我點頭,「走私猖獗至此,沿海官場豈能乾淨?要開海,先清路。不砍掉幾棵朽木,新苗長不出來。」

殿內又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中有種壓抑的興奮。

「瑾瑜,」隆慶帝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你說,朕若在朝會上直接下旨開海,會如何?」

我想了想:「反對聲會如潮水。但若陛下聖心已定……亦可。」

「不。」隆慶帝卻搖頭,「朕不想硬來。北疆之事,是水到渠成。海事,朕也想它水到渠成。」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再次劃過那道海岸線。

「這樣。明日朝會,朕不提開海。朕隻說,東南海防廢弛,倭寇時有侵擾,朕甚憂之。欲派一得力大臣,巡視海疆,整飭防務,調研民情。」

他轉頭看我,嘴角浮起一絲近乎狡黠的笑意:「這個理由,堂堂正正,無人可駁。

至於這位巡海大臣去了東南,看到什麼,查到什麼,最後上奏說什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明。

我真心實意地躬身:「陛下聖明。」

「至於人選……」隆慶帝沉吟片刻,「你覺得,福建巡撫塗澤民如何?」

塗澤民?

我迅速在腦中搜尋這個名字。嘉靖末年的進士,曆任地方,以乾練著稱,去年剛調任福建巡撫。

傳聞此人務實,不尚空談,在福建任上曾剿滅數股海寇,但對走私……態度似乎有些曖昧。

「臣對此人瞭解不深。」我謹慎答道,「但可讓周朔重點查訪。」

「好。」隆慶帝點頭,「就讓周朔去。你回頭擬個條陳,把剛才說的三條理由、三步走法,寫清楚,呈給朕。記住,用密奏。」

「臣遵旨。」

「還有,」隆慶帝忽然壓低聲音,「此事,目前隻你知、朕知。朝中那邊,先讓他們吵著。

等周朔的密報回來,等塗澤民,或者彆的什麼人,把東南的實情擺到朕麵前,那時候……」

他沒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那時候,纔是圖窮匕見之時。

我退出乾清宮時,晨光已經灑滿宮牆。黃錦公公送我出來,到宮門處,這位老太監輕聲說了句:「李總憲,萬歲爺今兒個心情很好。」

我笑笑,沒接話。

心情好,是因為看到了一條可能走通的路。但這條路,註定遍佈荊棘。

回到都察院,我立刻叫來周朔,關上門。

「有個差事,要你親自跑一趟。」

周朔肅立:「大人吩咐。」

「去東南。浙江、福建、廣東,沿海走一圈。」

我看著他,「三件事:第一,摸清走私的規模、路線、背後是誰;第二,查清沿海官員,哪些乾淨,哪些不乾淨,哪些能乾實事;第三,評估開海後,倭寇的風險究竟有多大。」

周朔眼神微動:「大人,是要……」

「是要做大事的前奏。」我拍拍他的肩,「此事機密,你親自去,帶最可靠的人。三個月,我要看到一份能擺在禦前的實情密報。」

「明白。」周朔頓了頓,「若遇阻撓……」

「錦衣衛辦案,誰阻撓,記下名字。」我淡淡道,「但記住,此行為查訪,非抓人。低調,細致,把水下的石頭都摸清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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