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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88章 宮門淚·字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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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定侯郭應麟進宮的訊息,我是被黃錦公公一句「您快去瞧瞧吧」給催進宮的。

趕到乾清宮外時,我看見了一幕能載入《大明奇觀錄》的畫麵。

郭應麟,這位世襲罔替的一等侯爵,沒穿他那身繡麒麟的緋色朝服,反倒套了件半新不舊的素白直裰,頭上連烏紗都沒戴,就那麼直挺挺跪在宮門前的漢白玉石板上。

時辰是卯時三刻,晨露未消,石板冰涼,他卻跪得紋絲不動,背影蕭索得像棵霜打的老鬆。

我走近些,聽見他在喃喃自語。

不,不是在自語,是在哭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過的大小太監、值守的錦衣衛都聽清楚:

「……太祖高皇帝啊……成祖文皇帝啊……臣的祖上,當年隨永樂爺靖難,九死一生,身上二十七處刀箭傷啊……

臣的父親,嘉靖三十八年抗倭,戰死在鬆江府……臣不肖,沒能耐,守著祖宗留下的基業,如今……如今卻被個廣西來的蠻子,說抄就抄了……」

他頓了頓,恰到好處地哽嚥了一下:

「三條船啊陛下!武定侯府上下三百餘口,就指著這幾條船的年利過活……那殷正茂,說扣就扣,說查就查,連張文書都不給……陛下,您要給老臣做主啊!」

我站在三步外,看得歎為觀止。

黃錦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李總憲,您看這……萬歲爺剛起身,還沒用早膳呢,外頭就這麼嚎著,實在不成體統。」

我瞥他一眼:「黃公公,侯爺這是哭給陛下聽,還是哭給滿宮的人聽?」

黃錦苦笑:「都是聰明人,您何必點破。」

正說著,宮門開了個小縫,一個小太監溜出來,附在黃錦耳邊說了幾句。黃錦臉色微變,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倆走到一旁。

「萬歲爺怎麼說?」我問。

「萬歲爺……」黃錦表情古怪,「原話說:『讓他哭,哭夠了再說』。但剛才侯爺身邊的長隨,悄悄塞給咱家一張紙條。」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便箋。我接過,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賬房先生的記賬:

「東南海商,感念天恩,願為陛下北海子冰嬉場修繕,捐輸白銀五萬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差點笑出聲。

好個武定侯,真是會投其所好。雖然這「所好」投得有點歪。

咱們陛下自打登基,出宮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修園子給他看?

您還不如修個暖閣讓他繼續宅著呢!這要換成正德爺,說不定還能哄他出去溜達溜達……

「黃公公,」我把紙條還給他,強忍笑意,「您說,陛下會收這五萬兩嗎?」

黃錦把紙條仔細摺好,塞回袖中,臉上恢複了那種宮裡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李總憲,這您得問萬歲爺。咱家就是個傳話的。」

懂了。沒拒絕,就是有得談。

我轉身離開時,郭應麟還在那兒跪著,哭聲已經轉為低低的啜泣,配合著微微顫抖的肩膀,效果拉滿。

我心想:侯爺,您這錢花得,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回到都察院,周朔已經在值房裡等著了。

他麵前攤著三張紙:一封是射在門上的匿名信原件,一封是劉錦之剛到任時寫的履曆文書,還有一封……是司禮監存檔的、去年批複某份兵部奏章的批紅副本。

「大人,您看。」周朔指著三處地方。

匿名信的「之」字,最後一筆習慣性上挑;劉錦之文書的「之」字,則是規規矩矩收筆。這是第一處不同。

但有趣的是第二處:匿名信的「察」字,寶蓋頭右邊那一勾,筆鋒銳利得像刀尖,收筆時有個極細微的回鋒。這個習慣,在劉錦之的文書裡完全沒有。

卻在司禮監那份批紅副本的「察」字上,一模一樣地出現了。

第三處更隱晦:匿名信裡所有帶「口」的字,比如「告」、「呈」,那個「口」的左上角,都會多出一點點墨跡,像是起筆時頓了頓。

這個毛病,司禮監的公文裡,十份有八份都有。

「太監們寫字,」周朔低聲道,「尤其是批紅,要快,要穩,所以起筆時習慣性頓一下,定住筆鋒。文官們沒這個習慣。」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畫麵在腦子裡拚接:司禮監秉筆劉公公,拿著劉錦之的文書,一邊模仿他的字形,一邊不自覺地帶上自己多年批紅的筆法習慣。寫完後也許還得意,覺得天衣無縫。

卻忘了,習慣是刻在骨頭裡的。

「所以,」我睜開眼,「不是劉錦之寫的。是有人想讓我覺得,是劉錦之寫的。」

「而且這個人,常在司禮監寫批紅。」周朔補充。

「劉永。」我吐出這個名字。

乾清宮那位黃錦的對頭,通政司的秉筆,宮裡能和宮外勾連最深的大太監之一。

「他圖什麼?」周朔問。

「圖亂。」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殷正茂在東南砍人,武定侯在宮前哭墳,如果這時候都察院內部再起猜忌:我這個左都禦史懷疑徐閣老的門生,徐階舊黨會不會覺得我想清算到底?」

「新政還沒推開,先和致仕首輔的勢力對上。」周朔明白了。

「對。」我轉身,「所以,咱們得讓劉公公失望,順便,看看徐閣老這位得意門生,到底站在哪邊。」

當天下午,我把劉錦之叫到值房。

他進來時,步伐平穩,表情恭敬,但眼神深處有藏不住的審視——那是徐階門生特有的、帶著三分清高三分審視的眼神。

怪不得我總是一見到他就想再來一次「全武行」。太特麼傲了,不過誰讓你又落在我手裡了呢!

「劉經曆,坐。」我語言溫和,麵容平靜,指著對麵的椅子,等他坐下,才從案頭抽出那份泛黃的卷宗,「有件舊案,想請你重審。」

劉錦之接過,隻看了封麵標題,臉色就微微一變。

《嘉靖四十二年,禦史劾首輔徐階侵占蘇州民田案》。

他的手指在卷宗封麵上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但我看見了。

「這案子……」他抬頭看我,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下官略有耳聞。」

「當年由都察院經手,但查了一半,案卷丟了,經辦禦史也調任了。」

我語氣更加溫和道:「如今徐閣老雖已致仕,但民田未還,百姓仍在告狀。

劉經曆素以剛正聞名,又是徐閣老高足,對此類田產糾紛應當熟稔。我想來想去,隻有你最合適。」

我把「徐閣老高足」五個字,說得清晰而自然。劉錦之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他現在麵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接下,就意味著要親手調查自己的恩師,在徐階舊黨中自絕;不接,就坐實了「徇私」「畏難」,更讓我有理由懷疑他與徐家仍有勾連。

良久,劉錦之深吸一口氣:「下官……遵命。」

「但有一事,」他抬起眼,目光直視我,「若查證屬實,民田確被侵占,下官當依法處置。若查無實據,也請總憲還徐閣老一個清白。」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瞭自己會公正辦案,又暗中為恩師留了餘地。

「那是自然。」我微笑,「都察院辦案,隻講證據,不問人情。」

劉錦之站起身,捧著那捲沉重的案宗,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周朔從屏風後轉出來:「大人,您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我暗自腹誹道:哼!我都被烤了多少次了,烤他一回怎麼了?

麵上卻道:「不烤一烤,怎麼知道他是真金還是廢鐵?」我端起涼透的茶,「徐階的門生多了,有嚴世蕃那種敗類,也有楊繼盛那種硬骨頭。咱們這位劉經曆,到底是哪一種,很快就能見分曉。」

「那如果他……偏向徐家?」

「那就更好了。」我放下茶碗,「一個徇私的徐階門生,比十個清正的徐階門生,有用得多。」

送走劉錦之,我讓周朔去辦兩件事。

第一,把我要重查徐階舊案的風聲,「不小心」漏給徐璠那邊的人。

第二,給殷正茂發一道正式的都察院諮文。

諮文是我親手草擬的,大意是:「殷巡捕雷厲風行,肅清海疆,朝野有目共睹。然近日多有彈劾,言及查抄贓款賬目不清。

為保全乾吏、以正視聽,請殷巡捕將所抄財物之明細、用途……譬如是否用於設立新安縣、修繕炮台、撫恤傷亡等造具清冊,上報朝廷備案。都察院將據此,駁斥一切不實之言。」

寫完後,周朔看完皺眉:「大人,這……這不是逼殷正茂做假賬嗎?」

「錯。」我放下筆,「我是在教他,怎麼把真的賬,做成朝廷能認的賬。」

「殷正茂貪了嗎?貪了。錢去哪兒了?一部分進了他口袋,一部分用來辦事了。」

我敲敲桌麵,「我要的,就是他把『辦事』那部分的賬,堂堂正正列出來。修碼頭花了多少,設縣衙花了多少,練兵造船花了多少,列清楚,報上來。」

「那……進他口袋的那部分呢?」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笑了笑,「隻要他事辦成了,隻要他列出來的『公務開銷』合情合理,陛下就不會深究。高肅卿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縱乾沒者半,然事可立辦』。」周朔低聲重複。

「對。」我望向窗外,「咱們這位陛下,要的是東南太平,不是水至清則無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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