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89章 火銃現·禦前對
兩日後,我去了國子監。
名義是「督察春闈前準備事宜」,實際上,我是去「放風」的。
國子監祭酒領著一眾學生、博士,在彝倫堂前黑壓壓站了一片。我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有忐忑,有期待,有故作鎮定。
徐璠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一身素色儒衫,相貌清秀,手裡握著卷書,姿態無可挑剔。
隻是在我提到「策論重實務」「不取空談道德之文」時,他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石阿山站在後排角落裡,個頭比周圍人都高些,麵板黝黑,眼神倒是亮得很。
走出國子監時,春日的陽光正好。街上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周朔跟在我身後,低聲說:「徐璠那邊,查清楚了。這一個月,他見了七位翰林,收了四家書坊的『潤筆』,還拜了呂調陽做『詩文老師』——束脩是徐家在通州的一處田莊,折銀約八百兩。」
「八百兩,買個座師。」我嗤笑,「徐家真是越來越『風雅』了。」
「還有,」周朔聲音壓得更低,「咱們發給殷正茂的諮文,他有回複了。
他說……『謹遵憲命,賬目已在整理,不日呈報。然東南事務繁雜,若事事等朝廷批複,恐貽誤戰機。
故臣已先行挪用部分贓款,用於新安縣選址勘測、澎湖炮台加固等急務,伏乞恕罪』。」
好個殷正茂。我讓他事後補賬,他直接告訴我:錢我已經花了,事我已經辦了,您看著辦吧。
「還有嗎?」我問。
「有。」周朔從懷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信封,「這是隨回複一起送來的,趙淩的密信。」
我拆開,隻有寥寥數行:
「瑾瑜兄:殷公昨日宴請月港陳、林、蔡三家遺族,席間言『既往不咎,但今後須守新規』。
三家獻出海圖三幅、倭寇聯絡暗樁名單一份,殷公笑納,允其『戴罪立功』。
另,武定侯三條商船所載,除生絲、瓷器外,另有西洋火銃十二支,鳥銃三十支,皆係兵部管製之物。如何處理,盼示下。」
西洋火銃。兵部管製。我的手微微一抖。
武定侯這已經不是走私了,這是販運軍火。
「周朔,」我把信摺好,塞回袖中,「之前讓你查的,司禮監劉公公和宮外的財務往來,有眉目了嗎?」
「有。」周朔點頭,「劉公公在通州有座莊子,是五年前一個福建茶商『贈』的。
去年,那莊子翻修,花了三千兩。而翻修前後,武定侯府有三條船,在月港免檢通關。」
鏈條,連上了。
宮裡的太監,京城的勳貴,東南的海商。一條船,運的是絲綢、瓷器和火銃;另一條船,運的是白銀、田產和人情。
「備車。」我說。
「回都察院?」
「不。」我抬頭,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進宮,麵聖。」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黃錦已經在門口等著,見我,快步迎上來。
「李總憲,」他聲音很急,「您來得正好,萬歲爺剛發完脾氣。」
「因為什麼?」能把好脾氣的隆慶老闆逼得當場發飆,看來這武定侯可把陛下氣得不輕。
「武定侯跪了兩個時辰,終於起來了。但起來前,他讓長隨又遞了張紙條。」黃錦從袖中摸出第二張便箋,遞給我。
我接過,上麵還是隻有一行字:
「若陛下覺得五萬兩不夠修冰嬉場,海商們,可再加三萬。」
八萬兩。
買三條船的自由,買殷正茂的手下留情,買朝廷對海上生意的默許。
我捏著紙條,忽然覺得荒唐——陛下連西苑都懶得去,您這八萬兩砸下去,怕不是修園子,是修個更大的籠子讓陛下繼續宅著。
「黃公公,」我把紙條還給他,「勞煩通傳,就說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清風,有十萬火急之事,麵聖陳情。」
「李總憲,」黃錦沒接紙條,反而看著我,眼神複雜,「萬歲爺讓咱家帶句話給您。」
「什麼話?」
「萬歲爺說:『告訴李清風,朕的鏡子臟了,讓他來擦。但擦鏡子的人,得先保證自己手上是乾淨的。』」
我怔住。
陛下這話……是在點我?點我重用殷正茂這種「臟手」的人?還是點我,自己也卷進了這些是非裡?
「李總憲,」黃錦壓低聲音,「您真要現在進去?萬歲爺心情可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八萬兩的紙條,連同袖中趙淩的密信,一起輕輕放在黃錦手裡。
「黃公公,請務必把這些,親手呈給陛下。」
「那您……」
「我就在這兒等。」我退後兩步,站在宮門外的陰影裡,「等陛下看完,再決定見不見我。」
黃錦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宮門。
我站在暮色裡,看著宮牆上的天空從湛藍變成絳紫,又染上墨黑。
掌燈時分,宮門再次開啟。
出來的不是黃錦,是個小太監。
「李總憲,」小太監躬身,「萬歲爺傳您進去。」
我整了整官袍,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乾清宮的燈火,比平時亮了一倍。
陛下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三樣東西:一張五萬兩的紙條,一張八萬兩的紙條,還有趙淩那封密信。
我跪下行禮。
「起來吧。」陛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李清風,你給朕出了道難題。」
「臣不敢。」
「不敢?」陛下拿起那兩張紙條,「武定侯用八萬兩,買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覺得,朕該收,還是不該收?」
我抬起頭,直視天顏:
「陛下,臣今天來,不是為回答這道題。」
「哦?」陛下挑眉,「那為什麼?」
「臣來,」我一字一句道,「是為給陛下看,這道題背後,到底藏著多少道更毒的題。」
我從袖中取出周朔查到的、關於劉公公田莊與武定侯船隻往來的摘要,雙手呈上。
「東南月港,搜出西洋火銃四十二支,係武定侯商船所載。而經查,司禮監秉筆劉永,在通州的莊子與武定侯府的船期,多有巧合。
臣懷疑,宮內有人與外朝勳貴、東南海商勾結,私販軍火,乾擾國策。」
陛下沒接摘要,隻是看著我。
殿內的燭火,在他臉上跳動。
良久,他緩緩開口:
「李清風,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臣知道。」我伏地,「臣指控的,是當朝侯爵勾結內宦、私販軍火。若無實據,臣願以死謝罪。」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擂鼓。
然後,我聽見陛下輕笑了一聲。
「黃錦,」陛下說,「去司禮監,傳劉永。」
「李清風,」陛下看向我,「你起來。坐到朕旁邊來。」
「朕想聽聽,」陛下把玩著那兩張價值八萬兩的紙條,眼神卻冷得像冰,「武定侯這八萬兩,到底是修園子的錢——還是買命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