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93章 慶功酒·身後劫
出宮後,我直奔吳鵬的宅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鬨翻了天。王儉在背《論語》,陳平在唱家鄉小調,石阿山……在哭。
我推門進去,看見石阿山跪在院子中央,朝著西南方向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滿臉是淚:「阿爹!阿媽!兒子中了!兒子是進士了!」
吳鵬站在一旁,眼眶也紅著。龍岩和韋明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行了行了,」吳鵬抹了把臉,「中了三個,是大喜事!走,先生請你們下館子!」
那頓酒喝到半夜。吳鵬醉得舌頭都大了,摟著我的肩膀反複說:「瑾瑜,你看見沒?苗家進士!咱們教出來的!」
「是你是你,」我把他按在椅子上,「都是吳先生教得好。」
石阿山端著酒杯過來,恭恭敬敬敬了我一杯:「先生,學生那篇《論開海事》……寫了。」
「寫了就好。」
「學生還寫了一句:『殷正茂在東南殺人,殺的是海寇走私,救的是沿海百姓。
朝中諸公若覺血腥,不妨親至月港,看看百姓是願要帶血的太平,還是要溫順的苦難。』」
我看著他。這個從貴州大山裡走出來的苗家少年,如今眼裡有光,有火。
「這話夠硬。」我舉杯,「但下次寫策論,記得收斂點。朝廷要的是能辦事的官,不是敢罵人的愣頭青。」
「學生記住了。」
散席時,龍岩和韋明過來辭行。兩個少年眼睛紅紅的,卻挺著胸脯:「先生,吳先生,我們回貴州。三年後再來。」
吳鵬一手一個摟住他們:「回什麼回!就住這兒!我教你們三年,下次一定中!」
看著這一幕,我忽然覺得,吳鵬這莽夫,或許真是個天生當老師的料。
回到都察院,我本想立刻召劉錦之來問,卻先看到了他整齊放在我案頭的文書。一厚一薄兩本,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翻開薄的,是田產侵奪的鐵證;翻開厚的,是徐階半生的功過簿。
我沒找他來問,他也無需再來見我。有些答案,寫在紙裡,也寫在了選擇裡。
快樂的日子沒過三天。
三月十二,都察院收到一份聯名奏本——彈劾已故錦衣衛都指揮使、忠誠伯陸炳。
領頭的是禦史孫丕揚,附議的足有三十七人。
奏本寫得字字泣血,說陸炳當年「捶殺兵馬指揮」「勾結嚴嵩陷害夏言」「貪贓枉法、荼毒忠良」。
雖已身死,然罪孽未消,請求朝廷追奪其爵位、諡號,抄沒家產以充國庫。
我看完奏本,冷笑幾聲。
「大人笑什麼?」淩鋒不解。
「我笑這些人,扳不倒活著的殷正茂,就去折騰死了七年的陸炳。」我把奏本扔在案上:
「陸炳是嘉靖三十九年死的,如今隆慶二年,骨頭都該化成灰了。這時候翻舊賬……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那他們意在……」
「在我。」我淡淡道,「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我和陸炳『私交甚篤』?
彈劾陸炳是假,試探陛下對錦衣衛的態度是真。
他們下一步,就該說『錦衣衛權柄過重,當分權製衡』了。」
周朔低聲道:「劉錦之劉大人昨日去了張閣老府上,今日一早就遞了徐階舊案的查證文書。」
「怎麼說?」
「民田侵占……屬實。但劉大人另附了一本,詳列徐階當年鬥倒嚴嵩、保全忠良的功績。最後一句寫:『功過當分論,人心不可負。』」
我長長舒了口氣。
劉錦之選了第三條路。不偏袒,也不落井下石。他查清了案子,但也保住了徐階最後的體麵。
「把劉大人的文書,連同這份彈劾陸炳的奏本,一起送進宮。」我站起身,「告訴黃公公,請陛下聖裁。」
三月十五,聖旨下。
徐璠科舉舞弊案,查無實據,然「行為不端、有辱斯文」,革去功名,永不許再考。主考呂調陽「失察」,罰俸一年,留任察看。
徐階侵占民田案,查證屬實,著徐家限期歸還田地,另罰銀五千兩充公。然念徐階「昔日有功」,不予追罪。
彈劾陸炳案,駁回。旨意說得很妙:「人死罪消,既往不咎。然陸炳生前所為,足為後世戒。」
三道旨意,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誰也沒打死,誰也沒放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徐家完了。徐璠廢了,田產沒了,聲望掃地。徐階致仕時攢下的那點餘蔭,在這場春雨裡,淋得乾乾淨淨。
下朝時,張居正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劉錦之……可用。」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頓了頓,「徐師傅那邊,我會去封信。至於那份名單上二十七家海商……殷正茂今晨來報,已查抄十九家,餘下八家聞風出海,投了倭寇。」
我心頭一沉。通倭,這是最壞的結果。
「告訴殷正茂,」我低聲道,「追剿可以,但切記,剿的是倭寇,不是商民。分寸若失,前功儘棄。」
張居正點頭:「我明白。」
走出宮門時,春陽正好。貢院街的方向傳來爆竹聲,是新科進士們在遊街誇官。
石阿山他們,此刻應該騎在馬上,穿著嶄新的進士服,接受滿城百姓的歡呼吧。
我想起胡宗憲信裡那句「海波不平,此心難平」。
如今東南海波未平,那八家出逃的海商如喪家之犬,投了倭寇隻會讓局勢更亂。
京城科場風雲剛息,徐家雖倒,但那二十七人聯名彈劾陸炳的架勢,分明是下一場風暴的前奏。
他們今日能翻七年前的舊案,明日就能翻七十年前的舊賬。
而這麵鏡子,還得繼續擦。
遠處,貢院的試鼓又響了。這次不是演練,是禮部在為殿試做準備。
三日後,新科進士們將走進皇極殿,在陛下麵前完成最後一場考試。
石阿山將站在那些江南才子、世家子弟中間,寫下他仕途的第一筆。
不知那時,他筆下的「開海事」,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陸炳這麵舊旗,既然被人重新扯起,就不會隻為了祭奠。它後麵,一定連著更長的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