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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94章 殿試策·舊債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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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九的皇極殿,三百名新科進士按會試名次排成方陣,青衫如林。

我站在丹陛一側,看著石阿山站在袞服,在禦樂聲中升座。這套禮儀繁瑣得讓人腿麻,但每個人都繃得像拉滿的弓。

殿試隻考一場策論,題目是陛下親擬,當場公佈。

當鴻臚寺官員展開黃絹,朗聲讀出題目時,我清楚地看見,前排好幾個進士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題目是:《論邊市與海禁》。

太明顯了。明顯到連站在末排的貢生都該知道,陛下想聽什麼,朝廷在做什麼。

我看向石阿山,他低著頭,正在硯台上緩緩磨墨,動作穩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辰時開考,酉時前收卷。自晨至暮,殿內除了磨墨添水的細微聲響,便隻餘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綿長不絕,如春蠶食葉。

殿試規矩森嚴,試卷需一字不差地謄在朱絲欄內,務求文麵光潔如鏡,這不僅是考學問,更是考心性。

我巡場時留心觀察到:江南士子多用狼毫小楷,字跡秀潤如春水;北地舉人偏愛羊毫,筆勢開闊似秋原。文章氣質早在一筆一畫間分野。

前排那個蘇州考生,寫到「海禁」二字時手腕微顫,他族中定有海商。後排的山西舉人,提及「邊市」時長舒一口氣,晉商就靠這條命脈。

一場殿試,半部大明經濟地理。

走過石阿山身邊時,我刻意放慢腳步。他的答卷已寫滿大半,字跡工整如刀刻。我瞥見其中一句:

「……故邊市之開,非畏虜也,乃養民也;海禁之弛,非媚外也,乃自強也。」

好小子。把我當年在思州講學時的私房話,都化成了殿試策論裡的金石之言。

收卷時,夕陽正好從西窗斜射進來,把整個皇極殿染成一片金紅。石阿山交卷後抬起頭,正對上我的目光。

他嘴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隨即恢複恭謹,垂首退入佇列。

那一刻我知道,這個苗家小子,從此算是真正踏進了大明的廟堂。

殿試結束的第二天,孫丕揚就找上門來。

這位老禦史沒去都察院正堂,而是直接堵在了我回府的路上。

暮春的柳絮飄得滿街都是,他站在一株老槐樹下,緋色官袍上沾著幾點白絮,像還沒化儘的雪。

「李總憲,」他開門見山,「陸炳的案子,不能就這麼結了。」

我停下腳步:「聖旨已下,孫禦史沒看見?」

「看見了。」孫丕揚盯著我,「所以才來問總憲一句——嘉靖二十九年,您為楊繼盛楊公求情,在左順門外挨那二十廷杖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我心頭一震。

嘉靖二十九年,我剛穿越到大明,因為一時意氣,上了一份奏疏,結果被嚴世蕃扣下。

二十廷杖讓二十一歲我哭的毫無風骨。嘖嘖嘖,哪壺不開提哪壺。

「孫禦史想說什麼?」我語氣冷下來。

「我想說,陸炳是嚴嵩的刀!」孫丕揚聲音陡然提高,「楊公怎麼死的?詔獄裡受儘酷刑,陸炳親自監刑!夏言夏閣老怎麼死的?

陸炳奉嚴嵩之命,在刑場上看著他咽氣!這些債,難道人死了,就一筆勾銷了?」

柳絮飄進他花白的胡須裡,他渾然不覺,眼眶通紅:「總憲當年捱打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這些冤魂安息嗎?

如今嚴嵩倒了,徐階退了,可握刀的人死了,刀上的血就白流了?」

我沉默良久。

「孫禦史,」我緩緩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記得。

王(王石)僉憲當年上疏參嚴世蕃,被廷杖。三個月下不了床,是我天天去他家裡送藥。

沈束、周怡他們在詔獄裡,如果不是陸炳暗中照應,少受些苦,他們還能活著出來嗎?」

孫丕揚愣住了。

「陸炳是嚴嵩的刀,沒錯。」我往前走了一步,「但他這把刀,也曾刀下留人。詔獄裡多少言官能活著出來,你真以為全是老天開眼?」

「那是他……」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我截住他的話,「他知道嚴黨長不了,所以對清流,能放一馬就放一馬。這話說出來難聽,但這就是事實。」

孫丕揚的嘴唇顫抖著,半天沒說出話。

「至於現在,」我轉身看向宮城方向,「你們彈劾陸炳是假,想動現在的錦衣衛是真。朱希忠是陛下的人,你們想分他的權,何必繞這麼大圈子?」

「我們……」孫丕揚想辯解。

「你們是怕。」我替他把話說完,「怕錦衣衛還是嘉靖朝那把想抓誰就抓誰的刀,怕下一個楊繼盛、下一個夏言,會出在你們中間。」

這回,孫丕揚徹底沉默了。

孫丕揚走後第三天,周朔帶來了一個讓我坐立不安的訊息。

「大人,南京錦衣衛傳來密報。」周朔聲音壓得極低,「北鎮撫司正在整理陸炳舊部的案卷,其中……有雷聰雷千戶。」

我手裡的茶碗「哐當」一聲放在桌上。

「他們要乾什麼?」我問。

「據說……要『徹查陸炳餘黨』。」周朔頓了頓,「牽頭的是刑科給事中韓楫,他上疏說,陸炳雖死,但其舊部遍佈錦衣衛,若不肅清,恐成隱患。」

我閉上眼,雷聰遠在貴州,幾乎成了邊緣人物,都能被這些人盯上。看在雷聰在草原上給我擋箭,數次救我於危難之中,我也不會讓他回來。

陸炳臨終前,我站在他病榻前答應過他兩件事:護好他兩個兒子,護好他的舊部。

如今陸炳的長子陸繹蔭襲錦衣衛指揮僉事,次子陸彩在國子監讀書,都還算平安。可雷聰他們這些老部下……

「韓楫的背後是誰?」我問。

「表麵看是孫丕揚那批清流。」周朔道,「但屬下查到,韓楫最近常去武定侯府。」

武定侯,郭應麟。

我忽然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了。

徐璠舞弊案,牽扯出東南海商名單;殷正茂按名單抓人,斷了武定侯的財路。

武定侯報複不了殷正茂,就借清流之手,從陸炳舊案入手,想掀翻錦衣衛——而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是陛下推行新政、掌控朝局最得力的手。

好一條迂迴曲折的毒計。

「大人,要不要給阿朵土司打招呼?雷千戶他……」

「不急。」我站起身,「他們既然想查,就讓他們查。」

我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

「阿朵土司台鑒:一彆數年,聞雷聰在苗疆頗安。今有人慾翻舊賬,請稍加看顧,勿使忠良受辱。」

寫完交給周朔:「用錦衣衛密道送,要送到阿朵土司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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