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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198章 金陵遠·禦前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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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貞吉那道奏疏遞上去的第二天,聖旨就下來了。

我正在都察院看東南新送來的稅銀賬冊,周朔急匆匆進來,臉色古怪:“大人,趙尚書……調南京了。”

我手一頓:“什麼官職?”

“南京戶部尚書。”

表麵上是平調,還是管錢糧的肥缺。但滿朝文武都明白:從北京到南京,從權力中心到留都閒職,這是一腳被踢出了局。

我後來才從黃錦那裡聽說,隆慶陛下看完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罕見地摔了茶盞。

“好,好一個‘打折扣’!”皇帝的聲音從殿內傳出,帶著鮮見的怒意:“朕讓他稍緩,是保全他。

他倒好,把朕的苦心、把朝廷的難處,寫成檄文,昭告天下。趙孟靜!你枉費君心!”

那封奏疏我沒見到原文,但據說字字如刀,把“分三年退田”、“先試三府”這些妥協之策,寫成了“朝廷向豪強低頭”、“為求新政,不顧州府死活”的悲壯注腳。

高拱看了什麼反應我不知道,但徐階舊部那邊,據說有人當夜就設了宴,趙貞吉這一刀,看似砍向所有人,實則把陛下推到了最尷尬的位置。

但比起罷官、下獄,這已經是陛下最大的回護。

“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周朔低聲道,“趙尚書接旨後,隻說了句‘臣領旨謝恩’,就回去收拾行裝了。”

三天後,我去送趙貞吉。

他輕車簡從,就一輛馬車,兩個老仆。行李除了幾箱書,就是那盆養了多年的蘭花。

“師兄……”我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貞吉倒是平靜,甚至拍了拍我肩膀:“瑾瑜,不必如此。南京挺好,清淨。”

“可……”

“可什麼?”他輕笑一聲,鬍子在晨風裡顫了顫,“當年嚴嵩當權,我在南京坐了十年冷板凳,不也過來了?如今再去南京管錢糧,好歹是個實缺。”

我苦笑。南京戶部管的哪是錢糧?是前朝的舊賬、勳貴的體麵、還有江南那攤子爛事。

“對了,”趙貞吉上車前,忽然回頭,“聽說海剛峰(海瑞)在南京都察院?”

我心頭一跳:“是。”

“好。”趙貞吉點點頭,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老熟人了。這下南京不寂寞了。”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晨霧裡。

我站在官道上,忽然覺得,我這師兄,這次可能真能在南京……闖出點新名堂。

畢竟,那裡還有個比他還倔的海瑞。

回城路上,宮裡來了人。

“李公,陛下召見。”小太監低眉順眼,“說……請您去用膳。”

用膳?

我心頭一跳。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陛下找我吃飯?

跟著太監走到一處偏殿,剛進門,我就愣住了。

這景象……太不“皇家”了。

隆慶陛下沒穿龍袍,就一身常服,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娃娃,正拿著小銀勺,一點一點地喂米羹。

小娃娃吃得滿臉都是,陛下也不惱,拿帕子輕輕擦,眉眼間全是慈愛。那是太子朱翊鈞。

更讓我眼珠子快掉出來的是,飯桌旁,居然坐著高拱和張居正!

高拱穿著家常的深藍直裰,正端著一碗湯喝得呼呼作響,全然不顧禮儀。

張居正則坐得端正些,但手裡也拿著筷子,麵前擺著幾碟小菜。

這哪裡是宮廷禦膳?這分明是……家裡來了客人,主人順便留飯?

“瑾瑜來了?”隆慶陛下抬頭看見我,笑得溫和,“坐,還沒吃吧?添副碗筷。”

“臣……謝陛下。”我行了禮,小心地在下首坐下。

宮人很快擺上碗碟。我偷眼看去,菜式並不奢華:一道清蒸魚,一道筍燒肉,幾碟時蔬,一盆雞湯。倒是那米飯,粒粒晶瑩,香氣撲鼻。

“高師傅,嘗嘗這魚。”陛下親自夾了一筷子放到高拱碗裡,“朕記得您愛吃江鮮,這是今早從通州運河快馬送來的,還算新鮮。”

高拱也不推辭,大口吃了,點頭道:“鮮!陛下也吃。”

我端著碗,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隆慶陛下敬重高拱。當年他還是裕王時,高拱就是他的講官,風雨無阻,傾囊相授。

陛下登基後,“隆慶”這個年號都是高拱擬的——取“隆”字以承嘉靖,“慶”字以啟新元。這份信任,朝野皆知。

但親眼見到這幅“師生家宴”的場麵,還是衝擊力太大了。

這不僅僅是欣賞,這幾乎是一種情感依賴。

陛下看著高拱時,眼神裡有光。那是一個謹慎壓抑了半生的人,對另一個敢闖敢乾、一往無前之人的嚮往。

“高師傅,”陛下又給高拱盛了碗湯,“新政的事,你多費心。有什麼難處,直接跟朕說。”

“陛下放心!”高拱放下碗,聲音洪亮,“考成法已見成效,六部辦事效率快了不止一倍!就是有些人……”

他頓了頓,瞥了我一眼,“哼,不過跳梁小醜,不足為慮。”

我知道他在說誰。趙貞吉剛走,徐階舊部又彈劾高拱“專權跋扈”,被他當庭駁得啞口無言。

“張先生。”陛下轉向張居正,語氣依然客氣,但那份親昵淡了些,“太子這幾日功課如何?”

張居正放下筷子,恭聲道:“回陛下,太子天資聰穎,《千字文》已能通背。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貪玩些。”張居正微笑,“昨日臣講‘黎明即起’,太子問:’先生,若是陰天,不見黎明,可否多睡片刻?’”惹得眾人不禁發笑。

小朱翊鈞聽見說自己,從父皇懷裡探出頭,奶聲奶氣道:“張先生說的對!陰天就是可以多睡!”

陛下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就你機靈。”

我默默扒飯,心裡明鏡似的。

張居正也是裕王府舊臣,但陛下對他,更多是“用其才”。而太子明顯跟張居正更親,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瑾瑜。”陛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臣在。”

“聽說你家成兒,今年七歲了?”陛下笑問,“和太子差不了幾歲。太子一個人讀書也悶,不如……讓你家成兒進宮,給太子做個伴讀,如何?”

我筷子一抖,一塊筍掉回了碗裡。

伴讀?進宮?

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天大的枷鎖。成兒若進了宮,就成了太子的“自己人”,將來太子登基……這潑天的富貴,我不敢想。

不過這也意味著,我李清風從此就綁死在朱翊鈞這條船上了。

“臣……”我放下筷子,起身要跪。

“坐著說。”陛下擺手。

“臣謝陛下厚愛。”我斟酌詞句,“隻是此事……臣需與內子、還有嶽父商議。成兒年幼頑劣,怕衝撞了太子。”

“哈哈哈!”高拱大笑起來,指著我對陛下道,“陛下您看,咱們李掌憲,在外麵威風八麵,回了家還得聽夫人和嶽父的。”

陛下溫和笑道:“瑾瑜還是個顧家的。無妨,你回去商量,朕不著急。”

他又轉向高拱:“高師傅,您可彆笑話瑾瑜。朕聽說,你府上那位老夫人,管起家來也是說一不二的。”

高拱老臉一紅,訕訕不說話了。

氣氛一下子輕鬆了。

這頓飯吃了半個時辰。

我基本是陪坐,但能感覺到,陛下今天這頓飯,主要是吃給我看的。

看什麼?

看他對高拱的倚重,看他對太子的疼愛,看他對臣子的親近。

也是在告訴我:趙貞吉的事,朕有苦衷,但朕沒忘了你。

那頓飯吃完,我走出宮門時,夕陽正西下。

周朔在宮外等我,低聲道:“大人,東南捷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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