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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章 詔獄生存指南與禦史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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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延周大人上任的第三天,我就深刻體會到,這位新上司不是「冷血」,他是把「規矩」當成了保護我們這群菜雞禦史的唯一鎧甲。

這天散值後,他罕見地沒立刻轟人走,反而把我單獨叫進了值房。我心裡七上八下,把我這一個月的行為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遲到三次,蹭飯無數次,寫狐仙小姐姐話本賺外快……應該沒被這「人形考成法」發現吧?

他沒看我,隻是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李禦史,你以為,陛下……待言官如何?」

我頭皮一麻,這送命題怎麼答?說老闆壞話是作死,說好話又太昧良心。我隻好含糊道:「這個……陛下天威難測,聖心獨斷……」

周延轉過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盯著我,彷彿能看穿我所有的小聰明。他輕輕吐出三個字:「楊繼盛。」

我心頭一凜。

「還有楊慎,趙淩。」他繼續說著,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卷宗,「這些,你都見識過了,或聽說過。」

我點點頭,手心有點冒汗。

「那你可知,嘉靖二十年,有位禦史,名叫楊爵?」他問道。

我老實搖頭。心裡嘀咕:老闆的黑曆史太多,我這穿越來的也沒法全記住啊。

周延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一字一句在我心上刻下血淋淋的印子:

「他上《隆治道疏》,言天下大勢如人衰病之極,內而腹心,外而百骸,莫不受病。更直言陛下『土木之功,十年於此矣,而尚未止』,又『差部官遠修雷壇』,『以一方士之故,浚民膏血而不知恤』。

他指斥夏言等以災為瑞,欺天罔人,痛陳郭勳為天下大惡、朝廷大蠹,更懇請陛下『止土木之功,開諫諍之路,屏邪妄之術』。」

我倒吸一口涼氣。好家夥!這簡直是精準地往槍口上撞!夏言是首輔,郭勳是勳戚,修道建壇是陛下心頭最重之事。

他這一封奏疏,把朝中最有權勢的人和皇帝最深的癖好全都得罪遍了!這不是諫言,這分明是自殺!

周延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道:「陛下正醉心於玄修,祈求長生,見此疏中竟將為他修雷壇與『浚民膏血』並論,直斥為『妖誕邪妄』,豈止是震怒?他認為楊爵非但在詛咒他的長生大業,更是在指責他『君道有虧』!此乃人君大忌。故而,下詔獄。」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那份塵封的檔案,「一關,就是近五年。不審,不判,就這麼磋磨著。」

「詔獄裡,他是何光景?桎梏加身,重械在體,動彈不得。陛下不許其家人送飲食,獄卒揣摩上意,刻意斷水斷糧,飲食屢絕……」

周延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盯著我,彷彿在確認我是否真的聽懂了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怎樣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我胃裡一陣翻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彷彿那沉重的『金步搖』已經套了上來。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詔獄地麵陰冷,他被錦衣衛刑訊後流的血,淌在地上,據說……可以用手捧起來。」

值房裡死寂一片,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我彷彿能看到那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一灘深色的、粘稠的……我猛地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才壓下那股強烈的嘔吐欲。

這已經不是刻薄了,這是變態吧!嘉靖老闆?!心眼比針鼻兒還小!

「期間,不是無人救他。」周延繼續道,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波瀾,「先是工部主事周天佐,上疏論救,被杖斃。繼而,禦史浦??再上疏力諫,亦被杖斃於獄中。自此,朝堂噤若寒蟬,再無人敢言。」

「直至……楊爵入獄一年後,」周延的語氣變得更為沉重,「有一位名叫周怡的給事中,慨然上疏,直斥君過。此公上疏前,自知必死,已自備棺木,抬至朝堂,以示決絕!然,陛下覽奏,怒極,亦將其下詔獄……同樣,不審不判,隻是關著,一關又是數年。」

我聽得渾身發冷,指尖變得冰涼。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這話太輕了。這是把人放在地獄的文火上,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烤,直到把所有尊嚴、希望、甚至求死的意誌都烤乾榨儘。

但接下來周延的話,又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大明朝士大夫的骨頭」。

「後來,楊爵、周怡又與因言獲罪的員外郎劉魁關在了一處。你猜他們如何?」

周延看向我,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閃,「他們戴著重枷,在暗無天日的詔獄裡,不怨天,不尤人,反而討論《周易》,辯析《中庸》,修身養性,儼然將牢獄作了書院。」

我靠!真·硬核·讀書人!我差點脫口而出。這心理素質,比我這個天天琢磨蹭飯的強了八百條街!那個抬棺上疏的周怡,居然活了下來,還在詔獄裡開班教學了?!

我忍不住問:「周部堂,那……他們後來如何了?若有機會,晚輩真想登門拜見,瞻仰一下這等人物!」

周延長長地、沉沉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荒謬。

「他們?受了那般磋磨,關了那麼久……後來,陛下於禁中禱雨,或許是心有所感,或許是天意昭昭,恍惚間似聞空中有人言『楊爵、周怡、劉魁是忠臣』……」周延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嘲諷,「陛下這才下旨,將三人開釋。」

「哦?」我心中一喜,總算有個好結局。

「然,」周延這個「然」字,像一盆冰水澆下,「楊爵剛歸家不足十日,便有佞臣上疏,言陛下放人乃是聖德,然此輩狂徒,實不該赦,恐損天威。陛下……便又從善如流了。錦衣衛的緹騎複至,將其與尚未到家的劉魁、以及一同獲釋的周怡,悉數鎖拿回京,再投詔獄……又關了整整兩年。」

我:「???」

這皇帝是有什麼大病?!放人玩呢?!給人一點希望,再親手掐滅,這比一直關著還殘忍啊!我內心瘋狂吐槽,這老闆的心理健康問題恐怕比我想象的還嚴重。

我徹底無語了。這已不是反複無常,這是視臣子如玩物,視國法如兒戲!

「那……他們……」

「漫長的牢獄,加之刑具數年不離身,鐵打的身子也垮了。楊爵與劉魁第二次獲釋後,不久便相繼鬱鬱而終。劉魁,還是陽明公的弟子,一身學問……唉。」

周延頓了頓,「唯有周怡,心誌如鐵,身體底子也好些,目前尚在老家休養。此公風骨,剛直不阿,堪稱言官之極範。你若將來外放,或有機會前去拜會。」

我聽完,久久說不出話。胸腔裡堵著一團又涼又硬的東西,說不清是憤怒、是悲涼、還是恐懼。

我沉默了。在此之前,我以為楊繼盛慷慨赴死已是極致,趙淩流放千裡便是終局。現在我才明白,這個王朝的惡意,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和變態。

它不僅能毀滅你的身體,更能殘忍地玩弄你的意誌。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我淹沒。像大多數人一樣閉嘴,似乎成了唯一明智的選擇。

但……如果我學了屠老師的儘職,卻丟了他的風骨;如果我見識了楊爵的硬核、周怡的決絕,卻隻學會了恐懼……那我來這一遭,和真的鹹魚又有什麼區彆?

這纔是真正的禦史風骨。不是在午門前挨一頓打博個清名,而是在無儘的黑暗、折磨與絕望中,還能守住心中的道,還能談論學問,還能……活下去。

那我呢?李清風,一個隻想摸魚、外放、活下去的穿越客,該做一個怎樣的禦史?

我看著周延那張古板到極致、卻也清醒到極致的臉,忽然有點明白他為什麼把自己活成一部《大明律》了。

在這套變態的規則下,隻有先極致地遵守它、利用它,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而隻有先保全了自己,纔有資格去談其他。

那一刻,我好像想明白了。我倒吸一口氣,對著周延,也對著自己,鄭重地說道:「部堂教誨,下官明白了。下官會謹守禦史本分,在規矩之內行事。力求……於保全自身之餘,若能給百姓、給同僚多做得一兩件實事,便不負此生,不負此位了。」

周延看著我,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微笑,隻是原本按在《大明會典》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抬起,又落下。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轉身從案幾上拿起一份關於漕運損耗的舊卷宗——正是屠僑未看完的那份——推到了我麵前。「明日,將這份條陳的稽覈結果報上來。」

我知道,這大概就是屠老師希望他帶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一份在黑暗官場裡,既不墮落,也不愚蠢地去送死的,清醒的生存指南。至於能做成多少,那就得看我李清風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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