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9章 一盞枯燈,兩代閻王
世界上最慘無人道的老闆,嘉靖皇帝,再一次用他雷打不動的早朝製度,證明瞭誰纔是紫禁城真正的「卷王」。
淩晨三點,我在老周那堪比錦衣衛催命符的嗓門和虛擬水火棍的威脅下,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從溫暖的被窩裡被剝離出來。
「嘉靖老闆,您老人家修仙煉丹,吸風飲露,能不能體諒一下我們這些需要靠睡眠維持基本生命體征的凡人同僚?」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在心裡進行每日例行的「問候老闆」儀式,「生產隊的驢也不敢這麼使啊……」
頂著北京城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都察院。
值房裡靜悄悄的,隻有幾盞油燈閃爍著昏黃的光。大部分同僚都和我一樣,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靈魂出竅般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挺屍」。
但有一盞燈,亮得比平時都早,也更寂寥。
是屠僑屠老師的值房。
「恩師今天來得比我還早?這卷得有點過分了吧……」我心裡嘀咕著,搓著手哈著白氣湊過去,想跟他抱怨一下這反人類的作息,順便蹭杯熱茶醒醒神。
值房的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一條縫——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屠僑端坐在他那張寬大的公案後,身姿依舊如鬆柏般挺拔,頭顱微微低垂,神情專注而平靜。他一隻手還搭在筆架上,另一隻手輕按著桌上那份攤開的公文。
宣紙上,墨跡未乾。那是一份關於覈查東南漕運損耗的緊急條陳,他的批閱意見寫到了最後一句話的最後一個字,筆鋒遒勁,卻在收筆處突兀地停頓,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飽滿的墨點。
不對勁。值房裡靜得可怕,甚至能聽到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一種冰冷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我竟聽不到恩師那熟悉的、因年邁而略帶沉重的呼吸聲。
他搭在筆架上的手,姿勢僵硬得不自然,指節泛著一種毫無生氣的白。
「恩師?」我聲音乾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沒有回應。隻有冰冷的寂靜,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傳來的,是一片無生命的、徹底的冰涼。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又像是瞬間被扔進了冰窟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幾秒鐘後,那巨大的、無法接受的荒謬感才海嘯般衝垮了我的神經。「完了……卷……卷死了……老闆……嘉靖老闆……您看看您乾的好事!您手底下最能卷的ceo,被您活活卷沒了!」
我像個傻子一樣僵在原地,看著他那彷彿隻是睡著了的平靜側臉,又看了看筆下那未乾的墨跡和那個突兀的墨點。
「您老人家……倒是把最後一份kpi交完了再走啊……這算怎麼回事……臨門一腳,伺服器宕機了?」
我的恩師,左都禦史屠僑,曆仕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執掌都察院近十年,一生清正剛直,糾劾權貴不避利害,平反冤獄無數,最終,以七十七歲高齡,鞠躬儘瘁,卒於任上。
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悲慟的漣漪瞬間席捲了整個京城。都察院的禦史們,無論平素政見如何,此刻皆自發地跪倒在老人的值房外,黑壓壓一片,無聲地垂下頭。
我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最堅實的依靠。那個在我初入官場時教我規矩、在我捱打後替我上藥、在我闖禍後默默替我周全、在我迷茫時為我指明方向的大家長,不在了。
接下來的幾天,屠府門前車馬塞道,素幡招展。前來弔唁的官員絡繹不絕,許多白發蒼蒼的老臣撫棺痛哭。
就連西苑那位修仙的皇帝,似乎也被這最後的忠誠所觸動。明世宗「深感悲痛」,下旨追贈屠僑為少保,諡號「簡肅」,特遣官員護送靈柩歸葬故鄉,並命地方大員親往祭奠。
聽著宣旨太監那抑揚頓挫的聲音,我站在人群裡,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他病中咳嗽、卻仍強撐批閱公文時顫抖的手,閃過他偶爾望向窗外、流露出的那一絲對致仕歸鄉的渴望。對比著此刻這浩蕩的皇恩,我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嗬嗬,『簡肅』?活著的時候恨不得拿廷杖當鞭子抽著您乾活,病了求退休都不準。現在人沒了,倒是想起發獎狀和撫卹金了?
『簡』是說他簡樸到把命都省沒了?『肅』是說他嚴肅到把自己累死了?嘉靖老闆,您這買賣算得真精啊!用一條命,換您一個念舊情的好名聲!」
據說,此後每逢要選用都禦史時,世宗還會下意識地問一句:「能否再找到一個像屠僑那樣的人?」
「找個屁!」我內心罵道,「找個一樣能熬能扛、最後活活累死在這值房裡的?您倒是想得美!」
下值後,我在屠老師的靈柩前,纔敢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哭這吃人的世道,哭這忠臣不得善終的輪回。
王石紅著眼圈,用力把我拉起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狠勁:「清風,彆哭了!屠大人走了,趙大人也調任了,我們得自己站穩了!」
屠老彷彿算儘了一切。接替他出任左都禦史的,果然是那位在吏部就以「清操自守、古板剛方」聞名的周延,周大人。
去拜見新上司的路上,氣氛壓抑得可怕。遇到的幾個同僚都麵色慘白,行色匆匆,彼此連眼神都不敢交流。一個剛從周延值房出來的給事中,甚至像是被抽走了魂,嘴裡反複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製度給我們一個下馬威。他抬起眼,目光依舊冰冷,但語氣平穩:「起來吧。」
「屠簡肅公臨終前,曾對老夫多有囑托。言及你二人,雖年少習氣未除,行事或有疏狂,然本性良善,心向光明,囑老夫……稍加看顧。」
我和王石猛地一愣,瞬間抬頭,鼻腔又是一酸。屠老師!您到最後,連這一步都為我們算計到了!
周延將我們的反應儘收眼底,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鐵:「然!都察院乃朝廷風紀之所在,綱紀之所係!非是市恩徇情之地。過往種種,老夫看在簡肅公麵上,可暫不深究。但從即日起,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須恪守憲章,依律而行!功,必賞;過,必罰!絕無絲毫姑息遷就!爾等——可能做到?」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錠,砸在地上鏗然作響。
「下官謹遵部堂教誨!定恪儘職守,嚴守綱紀!」我們兩人趕緊躬身應下,後背驚出一層細汗。
走出了值房,我和王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未來深深的絕望。
京城的天,沒變。但都察院的天,確確實實是變了。
「沒事,」我拍了拍王石的肩膀,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日子總得過。大不了……以後我寫話本吐槽周閻王,賺了錢分你一半,也好給你兒子多攢點兒科舉錢,把我那乾兒子的金鎖打得再厚實些。」
嚴黨與清流的新一輪爭鬥?我已經沒力氣想了。但看著王石眼中那份為人父的牽掛,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屠老師用命換來的這點「看顧」,不能就這麼浪費了。至少……得撐到安全外放,把乾兒子的科舉費用賺出來!
我現在唯一的念頭是:在我被周閻王考覈到丟官罷職或者活活累死之前,到底還能不能順利外放跑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