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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3章 兄長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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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恰逢休沐。

(隆慶陛下登基後定的這每月兩日休沐,真是社畜……哦不,是臣子們續命的良藥。)

我依旨帶著成兒進宮。一路上,這小子倒是看不出緊張,隻反複檢查自己的小騎裝,嘴裡嘀咕著:“爹,太子殿下真的隻有四歲?四歲就能騎馬了?”

“天家子嗣,開蒙得早。”我拍拍他的頭,“你隻管陪著玩,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朱翊鈞早早等在禦花園的演武場邊。小小的人兒,一身杏黃小箭袖,蹬著鹿皮靴,看見我們,眼睛一亮,卻還努力端著太子的架子,奶聲奶氣道:“李卿來了。”

他今年剛滿四歲,站著纔到我大腿高。

“臣參見太子殿下。”我領著承光行禮。承光規規矩矩,但眼神已飄向場中那幾匹溫順的小馬駒。

“免禮。”朱翊鈞走過來,仰著小臉看承光,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你就是李承光?聽父皇說,你會騎馬?”

成兒看了我一眼,見我點頭,才小聲道:“回殿下,隻會一點點。”

“那正好,”朱翊鈞伸出小手,試圖去拉成兒的手,奈何身高不夠,隻夠到成兒的手腕,“本宮也剛學。走,咱們比一比!”

兩個孩子跑向馬廄,內侍們趕緊跟上。四歲的太子跑起來還有些蹣跚,七歲的成兒便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時不時回頭等等。

我站在廊下看著,春日煦暖,園中花開正好。

隆慶帝不知何時來了,站在我身旁,也望著場中。

“陛下。”我欲行禮。

“免了,”他擺擺手,語氣是罕見的全然放鬆,“你看,兩個孩子玩得多好。”

場中,內侍們將朱翊鈞抱上一匹最溫順的小矮馬,承光則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

起初朱翊鈞還有些緊張,緊緊抓著馬鞍,承光便騎著馬靠近些,小聲說著什麼。不一會兒,朱翊鈞便咯咯笑起來,回頭朝承光喊:

“承光哥哥,你看我!”

這一聲“哥哥”叫得自然,卻讓我心頭一跳。

隆慶帝卻像沒聽見似的,隻淡淡道:“承光性子敦厚,有兄長模樣。”

我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瑾瑜,”皇帝轉頭看我,目光溫和卻深邃,“朕知道你在想什麼。放心,朕的兒子,朕自己教。

承光每旬入宮兩次,是來陪太子讀書習武的,不是來當奴才、更不是來替罪的。”

這話說得太直白,我慌忙躬身:“臣不敢……”

“朕是天子,也是父親。”隆慶帝輕歎一聲,看著場中正努力挺直小身板學騎馬的朱翊鈞說道:“天家難有尋常親情。就讓承光……暫且做他幾日‘承光哥哥’罷。”

我鼻尖忽有些發酸:“臣……謝陛下。”

隆慶陛下,是否也在儘力的彌補自己的童年呢?

場中,朱翊鈞的馬慢了些,承光便勒住馬,等太子趕上。四歲孩童與七歲少年並轡而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卻緊緊挨著。

春風拂過,禦花園裡花香襲人。

這一刻的安寧與恩寵,真實得讓我幾乎要沉溺其中。

傍晚出宮時,承光在馬車上還興奮著:“爹,太子殿下真厲害,那麼小就會騎馬了!他還說下次教我射箭!宮裡的小馬駒特彆乖……”

我含笑聽著,心裡那點不安卻隨著那聲“承光哥哥”不斷放大。

隆慶陛下今日的話,句句體恤,字字寬仁。可那句“兄長模樣”,卻比“鏡子”更直白,也更沉重。

太子需要玩伴,需要鏡子,或許……也需要一個能在童年給予些許尋常手足溫情的“哥哥”。

承光這個“哥哥”,要當多久,分寸如何,將來又如何自處……

回到府中,承光自去洗漱。我獨自走進書房,案頭擺著兩份新到的文書。

一份來自南京,沈束已正式就任國子監祭酒,第一道手諭是整飭學風,嚴禁生員“空談心性,不務實學”。

留都那些慣會清談的士子,怕是要頭疼了,沈老爺子在詔獄裡憋了那麼多年,現在終於有機會整治他看不慣的“虛浮學風”,這下手能輕得了?

另一份來自東南,是殷正茂離京後寄出的第一封密報,除了常規公務,末尾附了一句:“閩商林氏有女,年方二八,通文墨,曉商事,願獻於總憲府中為婢,聊表敬意。”

我盯著這行字,氣笑了。

殷剃頭啊殷剃頭,你在東南砍人腦袋時眼都不眨,拍馬屁怎麼就這麼……沒創意?

上一個給我塞美人的還是嚴世蕃,那會兒我年輕,差點中了招。現在我都混到左都禦史了,你還來這套?

關鍵是,你送個“通文墨,曉商事”的才女來,是嫌我後院太清靜,想給我找個免費賬房先生,還是覺得我都察院的案卷不夠我看?

提筆回信時,我本想寫“留著給你自己當師爺吧”,想想太刻薄,改成了:“稅銀足矣,餘者不必。東南事繁,好自為之。”

翻譯一下就是:好好乾活,彆整這些沒用的。

寫罷,我推開窗。暮色四合,京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袖中那份關於雷聰的密報,此刻靜靜地躺在抽屜最底層。

那上麵寫著的,是一個陸炳舊部如何在帝王默許下,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妻兒、穩定邊疆的故事,雖然方式有點憨,打扮有點俏。

隆慶陛下的恩寵,東南的笨拙示好,太子那聲稚嫩的“哥哥”,西南那出“姑爺暗護記”……這一切如潮水般湧來,將我和成兒托在高處。

潮水能托人,亦能覆舟。

我忽然想起陸炳那封遺信:“勿爭。”

在這滔天恩寵與錯綜棋局中,不爭,或許纔是最難的路。

隻是不知,此刻黔貴之間的某條山道上,是否正有一個穿著嶄新苗裝、頭發梳得油亮的錦衣衛千戶,“恰巧”與一隊苗家女衛“偶遇”。

然後一臉嚴肅地表示“本官巡視邊防,正好同行”。

而京城這座繁華的囚籠裡,我的承光,已被一聲“哥哥”,輕輕地、牢牢地,係在了未來的龍椅之旁。

窗外傳來成兒和婉貞的說笑聲,晚膳的香氣隱隱飄來。

我關上窗,走向飯廳。

罷了,先吃飯。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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