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204章 苗疆來客
雷聰是半夜翻牆進來的。
動靜輕得連隔壁看門的老黃狗都沒驚動。
要不是我正好在書房對著一份彈劾殷正茂“縱兵擾民”的奏疏頭疼,推開窗想透透氣,壓根不會發現院子裡桂花樹下杵著個黑黢黢的人影。
那影子看見我,明顯僵了一下。
我倆隔著窗,在月色下對視了三息。他先動了,摘下頭上那頂頗具苗家特色的布帕,露出那張在西南曬得黝黑、此刻寫滿尷尬的臉。
“大人,不,李總憲……”雷聰壓低聲音,抱了抱拳,“深夜叨擾……”
“彆站那兒了,”我揉了揉太陽穴,“進來吧。走正門不行?非要學賊。”
“正門……太顯眼。”雷聰從陰影裡挪出來,身上果然還是那套“姑爺串門”行頭的苗裝,隻是沾了不少塵土草屑。
待他進了書房,我借著燭光仔細一瞧,差點沒忍住。
這哥們在西南待久了,氣質確實變了。以前在北鎮撫司是陰沉的狼,現在……像是山裡竄出來的豹子。
野性還在,但眉宇間那股子焦躁和擔憂,活像個第一次陪媳婦回孃家、還迷了路的傻姑爺。
“阿朵呢?”
“安排在驛館了,有女衛守著,安全。”雷聰答得乾脆,隨即補了句,“她不知道我先進城……更不知道我來這兒。”
我點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傳來淩鋒的聲音:“大人,您還沒歇……”
話音未落,簾子被掀開。淩鋒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進來,目光落在雷聰身上,先是一愣,眼睛瞪圓,隨即——
“噗……哈哈哈哈哈!”
淩鋒笑得差點把碗摔了,他指著雷聰那身打扮,又看著對方風塵仆仆、一臉嚴肅的表情,腰都彎了下去:
“頭兒!我的雷千戶!您這……您這是從哪個戲班子跑出來的?這身行頭,是準備登台唱《苗家阿哥下山來》?”
雷聰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拳頭捏得咯吱響。
“淩!鋒!”
“在呢在呢!”淩鋒趕緊憋笑,但肩膀還在抖,“屬下這不是……太久沒見您,激動!您這造型,太……彆致了!”
雷聰沒廢話,一步上前,拳頭帶著風就朝淩鋒肩窩掏去。淩鋒哎喲一聲,連退兩步,手裡的碗卻穩穩托住,一滴沒灑。
“手勁兒見長啊頭兒!”淩鋒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在苗疆沒少乾農活吧?”
“閉嘴。”雷聰沒好氣。
這時,周朔也聞聲過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見雷聰,先是一驚,隨即目光在我和雷聰之間轉了轉,便瞭然地點點頭,什麼也沒問,隻平靜地抱拳:“雷千戶。”
還是周朔穩重。
雷聰看著這兩位老部下,神色複雜,最後歎了口氣:“此番我是秘密回京,除了李大人,無人知曉。
淩鋒,管好你的嘴,彆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兒,尤其是……你那些酒肉朋友。”
“明白!我嘴最嚴了!”淩鋒拍胸脯。
雷聰顯然不信,又看向周朔,語氣鄭重些:“周總旗,此事,蘇宣那邊……也暫且不必告知。”
蘇宣是雷聰在錦衣衛裡過命的兄弟,如今在北鎮撫司管著檔案。連他都要瞞著,可見雷聰此次行事之謹慎。
周朔點頭:“千戶放心。”
安頓雷聰在廂房住下後,我回書房繼續看那份奏疏,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窗外月色正好。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三年,在思州府衙後院,也是這樣的夜晚。
雷聰那會兒就處處關注與我商議政務的阿朵,被我撞見,還死不承認。
那時候,是我對不住阿朵,可也不想讓雷聰這個錦衣衛對阿朵有任何非分之想。
誰能想到,幾年光景,物是人非。
陸炳不在了,阿朵成了執掌一方的女土司,雷聰這個曾經的“天子鷹犬”,卻把自己活成了苗疆的“上門女婿”,還得偷偷摸摸回京。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上的話題,果然漸漸聚焦到了阿朵土司……的肚子上。
六個月的身孕,華服也遮不住。於是,大明官僚係統那架龐大而精密的八卦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猜測大致分為三派:
第一派,道德衛士派,以韓楫為首。他們在私下(但聲音總能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裡)憂心忡忡:
“土司未婚而孕,於禮法不合。西南教化未開,情有可原,然既入天朝上國,當循禮守法。此事……恐損朝廷體麵。”
翻譯一下:這女人不守婦道,帶壞了風氣。
第二派,政治陰謀派,多與徐階舊部有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們竊竊私語:“聽聞苗疆漢官不少……會不會是有人趁機攀附,行止不端?當徹查!”
這是想把火燒到西南的漢人官員身上,順便給朝廷在苗疆的統治找點麻煩。
第三派,離譜幻想派,多是些不得誌的閒散言官。他們的想象力就比較奔放了:
“佛郎機人的商船是不是到過廣西?聽說濠鏡澳那邊的人,金發碧眼……”好嘛,直接給孩子安排上國際巡演的檔期。
最絕的是戶部一個老主事,私下跟同僚嘀咕:“要我說,指不定是先帝遺腹子……”
嚇得聽他說話的人連夜寫了告病摺子,這話是能亂猜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這些議論,像秋天的蚊子,嗡嗡作響,煩人,但暫時還咬不到實處。
直到阿朵正式奉旨入宮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