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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6章 佛寺前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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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隆福寺的銀杏樹下,阿朵正仰頭看著那片金燦燦的葉子。

秋陽透過葉隙灑在她臉上,她一隻手輕輕搭在隆起的腹部,神情是罕見的寧靜。

然後韓楫就出現了。

他穿著那身隻有在祭孔時才捨得穿的緋色雲紋袍,走路的步子特意放得緩而穩,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關切與仰慕的表情。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算計的精光,這模樣倒真像個正人君子。

“下官刑部主事韓楫,見過阿朵土司。”他在三步外站定,拱手,姿態端正,“聞知土司在此為腹中麟兒祈福,下官特來問安。”

阿朵慢慢轉過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那眼神,像是在看集市上攤販極力推銷的、卻明顯走了味的臘肉。

她沒說話。

韓楫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又上前半步,聲音更懇切了些:“土司遠來是客,京城風物與苗疆大異,若有任何不便,下官願……”

“韓大人。”阿朵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這身衣裳……真紅。”

韓楫一愣,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緋袍。

“像我們苗寨過年殺豬時,”阿朵繼續說,語氣平靜無波,“接豬血的那個盆。”

“……”

躲在經幢後偷看的我,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淩鋒在我旁邊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篩糠。

韓楫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又變白。他深吸一口氣,硬是把那股氣嚥了下去,努力維持著風度:

“土司說笑了……下官此來,實是憂心土司在京中孤身一人,又身懷六甲,難免……”

“韓大人。”阿朵打斷他,這次她轉過身子,正眼看他了,“你官居幾品?”

韓楫挺了挺胸:“下官現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正六品。”

按製,刑部主事應是正六品,但如今官員冗雜,他其實是“從六品”。不過這種細節,想來苗疆土司也不懂。

阿朵點了點頭,然後說:“我要招的是贅婿。”

韓楫眼睛一亮,覺得有戲!

“之前呢,有個四品知府。”阿朵像是陷入了回憶,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銀穗:

“我就不說是誰了……長得挺俊,我貪圖他美貌,把人強留在寨子裡。”

韓楫的呼吸急促起來。四品知府!多年前!貴州!

他腦子裡已經飛速拚湊出了故事:李清風當年在思州任知府,定是用了美男計誘惑土司之女,始亂終棄……對,定是這樣!彈劾的奏章該怎麼寫,他瞬間有了八種腹稿。

阿朵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可惜啊,他跑了。”她歎了口氣,那歎息裡聽不出多少惋惜,倒像是遺憾沒玩夠。

然後她抬眼,上下打量韓楫,那目光像在掂量集市上豬肉的肥瘦。

“你這個六品主事……”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哦,剛聽你說,是‘正’六品還是‘從’六品來著?”

韓楫的臉徹底白了。

“你這品級,這模樣,”阿朵搖搖頭,語氣誠懇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有什麼資格,來當我苗家的贅婿呢?”

“……”

風穿過銀杏樹,葉子嘩啦啦響。

韓楫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紅白青紫輪番上陣,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了羞憤、難堪和極度恥辱的豬肝色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解釋,想挽回一點顏麵……

但阿朵已經轉回身,繼續看她的銀杏葉了。那姿態明明白白寫著:話已說完,你可以退了。

韓楫最終是踉蹌著離開的。走的時候,那身精心準備的緋色官袍,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滑稽,像隻鬥敗了卻還硬撐著開屏的公雞。

淩鋒憋笑憋得直捶柱子:“大人……阿朵土司這話……殺人誅心啊!”

我卻笑不出來,因為那個四品知府就是我。

果然,就遞上去了。

這回韓楫學聰明瞭,沒再提什麼“迎娶土司”,而是筆鋒一轉,直指當年舊事:

“查左都禦史李清風,嘉靖三十三年任思州知府期間,為招撫苗酋阿向,竟不惜以美色誘其女,假意成婚,始亂終棄。

此非但有損朝廷體麵,更傷化蠻仁心。今苗疆女土司攜孕入京,風波頻起,其源概出於此。李清風欺君罔上,德行有虧,懇請陛下嚴查!”

這奏疏寫得,那叫一個正氣凜然、痛心疾首。

乾清宮裡,隆慶帝把奏疏看了兩遍,然後笑了,他似乎對臣下的風流韻事頗感興趣。

“瑾瑜,”他放下奏疏,看著我,“韓楫說你‘以美色誘其女’……朕倒是好奇了,你年輕時,竟還有這等本事?”

我撲通跪下:“陛下明鑒!臣當年……”

“當年的事,朕知道的不多。”皇帝擺擺手,“不過有個人,應該比誰都清楚。”他轉向黃錦,“去,把雷聰傳來。還有,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我心裡咯噔一下。

雷聰是秘密進京的,陛下果然一清二楚。

雷聰進殿時,還穿著那身苗裝。他跪下行禮,背脊挺得筆直。

“雷聰,”隆慶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韓楫彈劾李清風,說他當年在思州,與阿朵土司假意成婚,始亂終棄。此事,你知道多少?”

雷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陛下,”他開口,“嘉靖三十三年,思州苗酋阿向作亂。李大人時任知府,奉旨招撫。為取信阿向,他孤身入苗寨,與阿向之女阿朵……假意訂下婚約。”

我一動不動地跪著,手心全是汗。

“此事極為隱秘,”雷聰繼續說,“當時知曉全情的,除了當事人,便隻有先帝,以及……指揮使陸炳陸公。”

“假婚約持續月餘,期間李大人借機摸清苗寨虛實,傳遞訊息。後朝廷大軍壓境,阿向投降,招撫事成。”

雷聰頓了頓,抬起頭,直視皇帝,“李大人離任時,婚約自然解除。此事無關私情,純為公事。若說有人因此受損……”

他又停了停,這次停得更久,久到皇帝都微微傾身。

“是阿朵。”雷聰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她那時……是當真了的。”

我的心狠狠一縮。

“所以,”隆慶帝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敲,“韓楫說李清風‘始亂終棄’,倒也不算全錯?”

“陛下!”雷聰忽然重重磕了個頭,再抬起時,額上一片紅痕,“當年之事,各有立場,臣不敢妄斷對錯。但今日之事,阿朵腹中孩兒,與李大人無關!”

他吸了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下麵的話:

“那是臣的孩子。”

雷聰跪得筆直,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臣與阿朵,是兩情相悅。隻是臣身份特殊,錦衣衛千戶,陸公舊部……若公開關係,恐遭非議,更恐連累阿朵與苗疆。故一直隱秘行事。”

“所以你們就一個假裝單身入京,一個偷偷摸摸護送?”隆慶帝挑眉,“演了這麼一出大戲,把滿朝文武耍得團團轉?”

“臣知罪!”雷聰再次叩首,“但事已至此,韓楫步步緊逼,流言愈演愈烈。臣不能……不能再讓阿朵獨自承受這些!”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駭人:

“陛下!阿朵懷的是我的骨肉,我是這孩子的父親!我不在乎朝野如何議論,也不在乎什麼前程名聲。

我隻求陛下開恩,準臣辭去官職,以一介布衣之身,入贅苗疆,與阿朵成婚,堂堂正正做這個父親!”

話音落下,餘音在大殿梁柱間纏繞。

隆慶帝沉默了。

他看著雷聰,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看臣子,而是在審視一個男人,一個父親,一個在忠義、愛情和責任之間被撕扯的、活生生的人。

“雷聰,”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是陸炳帶出來的人。陸炳一生,最重什麼?”

雷聰喉結滾動:“陸公一生,最重……忠君。”

“還有呢?”

“還有……”雷聰聲音更低,“護短。”

隆慶帝再次輕笑:

“陸炳護短,護出了個權傾朝野、死後卻連爵位都保不住的結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你呢?你想護著你的女人和孩子,哪怕丟掉前程,丟掉這身官袍?”

“是。”

“哪怕從此不再是天子親軍,不再是錦衣衛千戶,隻是苗疆一個尋常的、可能還要被人指指點點的贅婿?”

“是。”

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隆慶帝轉過身來。暮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朕準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雷聰猛地抬頭,不敢置信。

“不過,”皇帝走回禦案後,坐下,“辭官可以,入贅也可以。但朕有個條件。”

“陛下請講!”

“這孩子,將來若襲土司之位,他必須記得,他身上流著大明的血,也流著錦衣衛的血。”

隆慶帝的目光銳利起來,“朕要你教他忠君,教他護短,教他明白——有些擔子,一旦扛上肩,就卸不下來了。”

雷聰深深叩首:“臣……草民領旨!謝陛下天恩!”

“先彆急著謝。”隆慶帝擺擺手,目光轉向一直跪著的我,“李清風。”

“臣在。”

“韓楫那份奏疏,朕壓下了。”皇帝淡淡道,“但你當年那樁‘風流債’,哄出這麼大動靜,總得有個交代。”

我心頭一緊。

“阿朵土司在京期間,她的安全,朕交給你了。”隆慶帝說,“若再出半點岔子……朕唯你是問。”

“……臣遵旨。”

走出乾清宮時,天已擦黑。雷聰跟在我身後,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剛打完一場生死硬仗。

宮門外,長街空曠。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從我們腳邊掠過。

“值得嗎?”我沒回頭,輕聲問。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雷聰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瑾瑜,你當年為了公事,能狠下心騙阿朵一場。我做不到。”

他頓了頓。

“我這輩子,騙過很多人,替陸公辦過很多臟事。但對她……我隻想真一回。”

我沒說話。

宮燈次第亮起,照亮他半邊側臉。那張被風霜刻出硬朗線條的臉上,此刻有種近乎溫柔的堅定。

陸炳選的是“勿爭”,可是雷聰選擇了“爭”。

爭一個名分,爭一個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機會,爭一個做父親的權利。

這或許,是另一種“不爭”,不爭權,不爭利,隻爭一份最簡單的人間煙火。

“走吧。”我拍拍他的肩,“阿朵還在驛館等你。有些話……你親口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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