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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5章 山父水母:朝堂上的苗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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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朵進宮麵聖,我作為舊識兼左都禦史,奉旨陪同。

阿朵走進乾清宮時,殿內似乎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正式的土司禮服,深藍為底,繡滿五彩的苗家圖騰,銀飾從頭到腳,走動間泠泠作響。

孕肚已經很明顯,但她步履沉穩,腰背挺直,那份融合了母性威嚴、山林野性與土司權柄的氣度,竟讓兩旁侍立的太監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她行的不是跪拜大禮,而是苗家土司覲見上國君王的標準禮儀,不卑不亢。

“臣,貴州思南宣慰使龍阿朵,叩見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聲音清亮。

隆慶帝坐在禦座上,態度和煦:“阿朵土司遠來辛苦,賜座。”

椅子是特製的,鋪著軟墊。阿朵謝恩坐下,動作依舊利落。

“土司一路勞頓,腹中胎兒可還安好?”皇帝開口便是關懷。

殿內所有人的耳朵,包括我的,都豎了起來。

阿朵抬起頭,臉上並無羞怯或不安,隻有一片坦然。她甚至微微一笑,手輕輕撫上腹部,動作自然無比。

“謝陛下關懷。”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苗疆有古歌謠唱:

‘山是父,水是母,天地交泰生萬物。’臣腹中孩兒,得陛下洪福庇佑,山川靈氣滋養,安好得很。”

殿內至少有三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太妙了。妙到韓楫準備好的“未婚先孕有傷風化”八股文,瞬間變成了村頭老嫗的閒言碎語。

人家談的是天地哲學、皇恩浩蕩、自然造化,你跟人家扯婦德女戒?

皇帝明顯也怔了一瞬,隨即朗聲大笑:“好!好一個天地交泰!此子降生,必是天地靈秀所鐘,也是我大明與苗疆血脈情誼之見證!”

韓楫等人站在佇列裡,彷彿被人當眾將了一軍,臉上紅白交錯,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先準備好的一肚子道德文章,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

我以為,這場風波會隨著皇帝的表態而漸漸平息。

然而,我低估了某些人“上進”的決心和臉皮的厚度。

三日後,一份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起草人是韓楫。但這回,他換了一副麵孔,言辭懇切,充滿“擔當”:

“陛下!阿朵土司忠貞體國,然未婚有孕,終惹物議,恐傷土司清譽,亦損天朝體統。

臣聞之,寢食難安。為全土司名節,彰陛下仁德,解西南之慮,臣雖不才,願效古人之風,請旨迎娶阿朵土司!

臣必視其子如己出,悉心照料,以昭陛下懷柔遠人之聖德!”

這奏疏一上,滿朝嘩然。

好家夥,韓楫這是直接從道德批判跳到“我來接盤”了!這算盤珠子打的,我在都察院都能聽見響。

我站在佇列裡,眼角餘光瞥見前排的高拱高肅卿。

這位素來以剛硬火爆著稱的次輔大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堪稱一絕。

他那張平時寫滿“都閃開,老子要辦事”的臉上,此刻清晰地烙著一種混合了荒謬、惡心、以及極度鄙夷的神情。

尤其是那嘴角,向下撇得,像是有人硬往他嘴裡塞了隻活蒼蠅。

上次韓楫在朝堂上哭訴陸炳殘害忠良、涕淚橫流時,高拱就在我身旁,用低到隻有周圍兩三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嘀咕過一句:

“哼,陸炳活著掌權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慷慨激昂、為民請命啊。”

如今看來,高拱對韓楫這套“專打死老虎、專蹭熱炕頭”的做派,鄙視是一以貫之、且與時俱進的。

上次是冷笑嘀咕,這次,那鄙視簡直要從他臉上溢位來,掛都掛不住了。他甚至微微側過頭,彷彿多看韓楫一眼都嫌臟。

散朝後,李春芳偷偷跟我說:“韓尚質(韓楫字)這是算明白了:

阿朵土司手握苗疆實權,孩子將來可能繼位。娶了她,等於空手套了個‘西南王’的嶽父身份,還白得個可能襲爵的兒子。一本萬利啊。”

張居正更刻薄:“他是看準了陛下不會同意,故意上這麼個奏疏——既搏了個‘敢於擔當’的名聲,又把水攪渾。

反正惡心的是阿朵土司,丟臉的是朝廷,他韓楫……倒成了‘忠君體國’的典範。”

高,實在是高。

散朝後,我被單獨留了下來。

乾清宮裡,隆慶帝正在看那份奏疏,臉上沒什麼表情。見我進來,他把奏疏往我麵前一推。

“瑾瑜,你看看。”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朕的朝堂,從來不缺‘聰明人’,對吧?”

我低頭看著韓楫那冠冕堂皇的字句,心裡一陣惡心。

“陛下,此事……”

“此事有趣。”隆慶帝打斷我,指尖在奏疏上敲了敲,“韓楫想當這個‘便宜父親’,阿朵土司會答應嗎?她背後的苗疆各部會怎麼看?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宮牆。

“那個真正該著急的人,現在……又在想什麼呢?”

我心裡一緊。

“朕乏了,你退下吧。”隆慶帝揮揮手,“對了,告訴阿朵土司,朕準她在京中自由行走,不必拘束。也……讓她小心些,京城不比苗疆,路滑。”

我躬身退出,腳步沉重。

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像謎語。準她自由行走,是恩典,還是讓這場戲有更廣的舞台?“路滑”……是在提醒什麼?

回到府中,我徑直去了雷聰的廂房。

他正對著窗外發呆,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苗銀打的小長命鎖。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把朝堂上的事,韓楫的奏疏,皇帝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雷聰聽完,沉默了很久。拳頭捏緊又鬆開,鬆開又捏緊。

那張被西南風雨磨礪得棱角分明的臉上,湧現出憤怒、屈辱,還有深深的無力和擔憂。

“他……妄想!”雷聰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光是罵沒用。”我在他對麵坐下,“陛下在等。等阿朵的反應,等你的反應,也在看朝中這出戲,到底會唱成什麼樣。”

“我……”雷聰張了張嘴,最終頹然道,“我能如何?一個不能見光的錦衣衛,一個連自己孩子都不能公開認的父親。”

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我忽然想起陸炳,想起他一生掙紮在忠誠、汙名與親情之間。曆史像是個輪回,隻是換了一副麵孔。

“雷聰,”我緩緩道,“阿朵在宮裡說,‘山是父,水是母’。她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天地,也拋給了陛下。

現在,韓楫跳出來,想把問題拉回世俗,拉到他那肮臟的算計裡。你和阿朵……得有個答案了。”

雷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瑾瑜,我……”他第一次稱呼了我的表字。

就在這時,周朔在門外低聲稟報:“大人,驛館那邊傳來訊息,阿朵土司午後去了大隆福寺上香,為腹中孩兒祈福。”

“還有呢?”

“韓楫韓大人的車駕,半刻鐘前也從府中出發,方向……似乎也是大隆福寺。”

周朔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有……韓大人出門前,特意換上了那套他隻在祭孔大典上穿的緋色雲紋袍。”

雷聰猛地站起,椅子被他帶倒,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按住他肩膀,對門外道:“知道了。派兩個機靈的生麵孔跟著,隻看,不動,隨時回報。”

“是。”

腳步聲遠去。

雷聰盯著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敢去騷擾阿朵……”

“他不止敢,”我鬆開手,走到窗邊,“他還會做得很‘漂亮’——偶遇、關切、表達仰慕、展現擔當。

韓楫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齷齪心思,包裝成光風霽月。”

窗外暮色漸濃,京城開始點亮萬家燈火。

一場精心策劃的“偶遇”正在上演,一個父親在屋裡焦灼如困獸,一個皇帝在宮裡等著看戲。

而我最想知道的是,阿朵,這位從苗疆大山走出來的女土司,是會拔出苗刀一刀砍了他?

還是用更智慧的方式,讓這隻自作多情的京城蒼蠅,好好嘗嘗苗家女兒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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