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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8章 言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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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三遍的時候,嶽父家的廚房已經飄出熬粥的香氣。

我揉著額角走進花廳,就看見一幅堪稱奇景的畫麵。

阿朵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成兒和墨兒一左一右,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睛瞪得溜圓。

“阿朵土司,”成兒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他會動嗎?”

“當然會。”阿朵笑吟吟的,手覆在兩個孩子的手背上,“這會兒正睡著呢。等午後太陽好的時候,就喜歡伸胳膊踢腿的。”

墨兒眨巴著眼:“乾娘說,土司生個妹妹好不好?我可以教她騎馬!”

“我想教她讀書!”成兒不甘示弱。

這溫馨一幕,被門口一聲壓抑的咳嗽打斷。

我轉頭,看見吳鵬一手一個,拎著兩個半大少年的後脖領,像拎兩隻不情願的貓崽子,站在門外。

是龍岩和韋明,兩人穿著嶄新的儒生直裰,卻滿臉苦相,手裡還攥著沒寫完的功課。

韋明更是袖口沾了一大塊墨漬,顯然來得倉促。

“總憲大人,阿朵土司。”吳鵬板著臉,聲音裡透著無奈,“這兩小子,聽說土司在此,功課做到一半就敢翻窗溜出來。老夫追了半條街。”

龍岩掙紮了一下,小聲辯解:“吳先生,我們就是想給土司請個安……”

“請安?”吳鵬冷笑,“《論語·述而》篇的釋義寫完了?前日錯的五處八股破題訂正了?

還有你,韋明,讓你臨摹的《九成宮》帖,你臨出個什麼鬼畫符?”

兩個少年頓時蔫了。

阿朵看著他們,眼裡沒有責備,反而有種“我懂”的笑意。她招招手:“過來。”

兩人覷著吳鵬的臉色,挪了過去。

“吳先生是嚴師,嚴師才能出高徒。”阿朵拍拍他們的肩膀溫和道:

“你們是我從寨子裡千挑萬選送出來的,身上擔著的,不止是你們自己的前程,還有苗疆那麼多雙眼睛。”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不過,也彆把自己逼得太緊。

當年石阿山初到國子監,官話都說不利索,被南直隸的學子笑話是‘山裡來的猴子’。如今呢?”

她看向我,我點點頭,介麵道:“如今他是翰林院庶吉士,陛下親口誇過‘文章樸實,有古風’。

下一次春闈,你們隻要拿出在苗疆爬山涉水的勁頭來讀書,未必不能像他一樣,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龍岩和韋明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吳鵬臉色稍霽,但還是哼了一聲:“既然土司和總憲大人都發了話,今日便饒你們一回。

現在,立刻,回去把功課做完!做不完,今晚彆想吃飯!”

兩個少年如蒙大赦,趕緊行禮,兔子似的跑了。

吳鵬搖搖頭,對我拱手:“讓總憲見笑了。”又對阿朵道:“土司放心,這兩個小子資質不差,就是心野。

老夫既然接了這教習的擔子,必當嚴加管教。”

阿朵真誠道:“有勞吳先生了。”

吳鵬走後,花廳裡恢複了安靜。阿朵輕輕歎了口氣,手無意識地撫著腹部,目光望向窗外,有些悠遠。

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家宅之內的寧靜,擋不住外間早已掀起的驚濤駭浪。

朝堂上的蒼蠅卻總愛在風雨天嗡嗡作響。

雷聰在京城露麵的第三天,韓楫的奏疏就像約好了似的,踩著時辰遞進了通政司。

這回他不止一個人了。

一上午,三份彈劾奏疏的內容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六部九卿的值房。

第一份還是韓楫親筆,咬死“三宗罪”:

一罪雷聰“欺君”:身為錦衣衛千戶,私通土司,隱瞞不報,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二罪李清風“縱容”:身為左都禦史,知情不舉,反將罪人藏於府中,居心叵測。

三罪阿朵“失德”:身為朝廷冊封土司,不守婦道,更以孕身挾持朝廷,敗壞綱常。

第二份來自都察院一個姓錢的禦史(就是跟我素來不和的錢禦史),徐階的門生。

筆鋒一轉,開始扯大旗:“李清風機緣巧合結交苗疆士子,其心可疑。恐有結黨邊陲、圖謀不軌之嫌!”

好嘛,連石阿山他們上門請教,都成了我“結黨營私”的證據。

第三份最陰毒,是禮部一個給事中上的。他引經據典,說土司世襲乃朝廷恩典。

若將來子嗣血統不明、父係存疑,恐引苗疆各寨不服,動搖西南根基這等於把矛頭直接對準了阿朵肚子裡還沒出生的孩子。

三份奏疏,一套組合拳,道德、政治、未來隱患全齊了。

訊息傳到嶽父府上時,我正在書房看林潤遞來的條子。

林潤的字跡瘦硬,像他的人:“韓楫老家保定,有田七百畝,然其父不過縣丞。查曆年冰敬、炭敬賬簿,有蹊蹺。已著人細查。”

我把條子湊到燭火上燒了,抬頭對候著的周朔道:“讓林潤繼續查,賬目要實。告訴孫茂才,可以動筆了。還有,請王僉憲過府一敘。”

王石是晚飯後來的。這位左僉都禦史進門就歎氣:“瑾瑜,你這府上,如今是京城最熱哄的戲台子了。”

我給他斟茶:“戲台子熱哄,還得看角兒怎麼唱。子堅兄,韓楫這出‘忠君體國’的戲,唱得如何?”

“聒噪。”王石啜了口茶,言簡意賅,“不過,有些耳朵軟的,還真被他唬住了。覺得雷聰這事,確實有損朝廷體麵。”

“體麵?”我笑道:“那咱們就聊聊,什麼纔是真正的‘體麵’。”

接下來的三天,京城官場像一鍋漸漸煮沸的水。

先是孫茂才的奏疏遞上去了。這位年輕的禦史不愧科舉出身,引經據典,把韓楫從頭到腳批了一遍。

核心就一句:“韓楫以臣子之身,妄議土司私事,更欲強為婚配,此非忠君,實為僭越!其心不純,可誅!”

接著,周正挖出了韓楫早年的一樁舊事,嘉靖三十八年,他任刑部主事時,曾為一樁殺人案上下打點,最後讓真凶逍遙法外。

這事當年被壓下去了,如今被翻出來,立刻成了“韓楫本就德行有虧”的鐵證。

林潤那邊還沒動靜,但我知道,他在等最致命的一擊。

而我自己,在第四天清晨,將一份奏疏親自送進了通政司。

奏疏不長,語氣甚至堪稱溫和。大意是:

“韓楫雖行事孟浪,言辭過激,然其心或係關切朝廷體麵。今雷聰既已自請辭官,甘為布衣,與阿朵土司兩情相悅,此本是一段佳話。

若朝廷對此窮追猛打,嚴懲不貸,恐天下人笑我大明無容人之量,反令忠良寒心。伏乞陛下聖心獨斷,以顯天朝寬仁。”

這封奏疏上午遞進去,下午內容就傳開了。

據說韓楫在值房看到抄本時,臉都綠了。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到底是要成全長情俠義的“佳話”,還是要做那個棒打鴛鴦、顯得朝廷小氣刻薄的“惡人”?

第五天,宮裡來了。

黃錦親自來的,沒穿蟒袍,一身常服,笑眯眯地遞過一張便箋。

便箋上是皇帝的字跡,隻一行:“明日辰時,乾清宮見。”

沒有署名,沒有印璽。

我把紙條燒了,抬頭問黃錦:“公公,陛下心情如何?”

黃錦揣著手,笑容不變:“陛下今日看了韓大人的奏疏,又看了李大人您的,笑了好一陣子。說……‘朕的朝堂,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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