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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209章 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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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我咀嚼著隆慶陛下的那兩個字,我心裡有了底。

當晚,我把雷聰叫到書房,把宮裡的意思說了。

雷聰聽完,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

“瑾瑜,”他忽然開口,“我想……單獨上一道陳情書。”

我皺眉:“你想做什麼?”

“我不能永遠躲在你身後,更不能讓阿朵和孩子,因為我蒙羞。”

雷聰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要告訴陛下,告訴所有人,所有罪責,我一肩承擔。但我與阿朵之情,天地可鑒。”

“你想怎麼寫?”

雷聰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給我。

我展開,就著燭光看。字跡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是錦衣衛文書特有的字型。

內容很簡單,三條:

一、臣隱瞞私情,欺君之罪,甘領任何刑罰。

二、臣已辭官,不戀權位,餘生願為庶民。

三、臣願以餘生為質,長居京城。若苗疆因臣之事有絲毫異動,臣願領死。隻求朝廷勿因臣一人之過,疑及阿朵土司與苗疆忠貞。

我看到最後一條,手指微微一顫。

好一個雷聰,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枚棋子,一枚繫結了苗疆穩定的棋子。

朝廷若嚴懲他,就要考慮苗疆的反應;若善待他,就是彰顯仁德。

這已不是請罪,而是……將軍。

“你想清楚了?”我把紙遞還給他,“這道陳情書一上,你就再沒有退路了。”

“我本就沒想退。”雷聰接過紙,小心摺好,收入懷中,“陸公教會我很多,但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悟出來的,有些路,跪著走不如站著走。站著走不通……那就劈開一條路。”

第六日,辰時,乾清宮。

我進去的時候,韓楫已經跪在殿中了。龍椅上的隆慶帝正在翻看一摞奏疏,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

“瑾瑜來了。”皇帝語氣平淡,“韓卿的奏疏,你的奏疏,還有這幾日其他幾位愛卿的奏疏,朕都看了。”

他放下奏疏,身體微微前傾:“你們一個說對方‘僭越可誅’,一個說對方‘居心叵測’。

朕倒是好奇,在大明律裡,到底哪條寫著,朝廷命官的私事,需要同僚如此關切?”

韓楫身子一顫,伏地道:“陛下!臣並非關切私事,而是憂心國體!錦衣衛乃天子親軍,土司乃朝廷藩屏,二者私通,若生異心……”

“韓卿,”皇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你口口聲聲‘異心’。那朕問你雷聰任錦衣衛千戶十餘年,可曾有一樁案子辦得不妥?

阿朵土司執掌苗疆以來,可曾有一次貢賦遲交、一次不聽調遣?”

韓楫噎住了。

“都沒有。”皇帝自問自答,“反而雷聰在西南暗中維係穩定,阿朵土司年年準時納貢,此次更不顧身孕入京麵聖。這樣的人,你告訴朕,他們有什麼‘異心’?”

“陛下!無規矩不成方圓……”

“規矩?”隆慶帝笑道:“韓卿,你跟朕講規矩。那朕問你,你上疏要娶阿朵土司時,按的是哪條規矩?大明律,還是你韓家的家規?”

韓楫臉色煞白,額頭觸地,不敢再言。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我:“瑾瑜,你的奏疏倒是寫得巧。‘佳話’……朕也想成全一段佳話。隻是這佳話,不能隻有你我說了算。”

他頓了頓,對殿外道:“傳雷聰。”

我心頭一跳。

殿門開合,雷聰一身布衣,穩步走進。他在我身旁跪下,從懷中取出那份陳情書,雙手高舉過頭頂。

“罪民雷聰,有本上奏天聽。”

黃錦接過,呈給皇帝。

隆慶帝展開,慢慢看著。

良久,皇帝放下那張紙,目光落在雷聰身上。

“願以餘生為質,長居京城……”他輕聲重複,“雷聰,你這是將朕的軍啊。”

“罪民不敢。”雷聰伏身,“罪民隻想求一個……不牽連無辜的結局。”

皇帝沒說話。他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三人,最後停在殿門外那片秋日高遠的天空上。

“明日午時,”皇帝緩緩開口,“朕在午門設座。雷聰,阿朵土司,你二人可願當著六部九卿、京城百姓的麵,把你們的故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雷聰猛地抬頭。

“不是審訊,是陳述。”皇帝補充道,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朕也想聽聽,這段讓滿朝文武吵翻天的‘佳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深邃:“瑾瑜,你是左都禦史,明日……你主持。”

我躬身:“臣遵旨。”

“韓卿,”皇帝最後看向依舊伏地的韓楫,“你不是要規矩嗎?明日,朕給你規矩。有什麼話,當著天下人的麵說。說清楚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韓楫渾身一顫,艱難道:“臣……遵旨。”

文淵閣裡,高拱放下手中的筆,聽完內侍的稟報,濃眉擰了起來。

“午門設座?”他看向對麵的張居正,“叔大,你怎麼看?”

“陛下這是要把家務事,攤給天下人看。”張居正接過話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盞的邊緣。

他話說得平和,眼底卻閃過一抹深思,“雖非祖製成例,卻也是快刀斬亂麻的法子。”

高拱哼了一聲:“快刀?隻怕這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李清風主持……他壓得住場嗎?

若那苗女在午門前說出什麼驚人之語,或是韓楫當場失儀,朝廷的臉麵往哪兒擱?”

“所以陛下讓李總憲主持。”張居正緩緩道:“他當年既能孤身入苗寨,全身而退,今日當眾主持,應是駕輕就熟。至於臉麵……”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宮牆上方那一線青天:

“陛下此意,恐不止於決疑。更在‘立信’。對苗疆立信,對天下人立信。家務事若能堂堂正正說清,邊疆事或更能穩如磐石。”

高拱沉默片刻,擺了擺手:“罷了。陛下既然定了,我等遵旨便是。

隻是你告訴通政司,明日各部院堂官,除非病得起不來,否則都給老夫到齊!既是天下人的公論,朝堂首先得有個樣子。”

“是。”張居正應下,目光卻仍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李春芳的值房裡,這位素來溫和的閣老聽完訊息,輕輕歎了口氣。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對前來探口風的門生道,“陛下這是給了他們天大的體麵,也是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但願明日風和日麗,莫要橫生枝節纔好。”

而司禮監那邊,馮保的動作更快。

我走出乾清宮不過半刻鐘,一個小太監便“恰巧”與我“偶遇”在宮道拐角,壓低聲音飛快道:

“總憲大人,乾爹讓奴婢帶句話:明日午門的座次、護衛,咱家都安排妥了,必讓土司和雷……雷先生說得安心,聽得清楚。”

小太監抬眼,快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乾爹還說,陛下……可是要聽一段‘真話’。”

我點點頭,塞過一小塊碎銀:“有勞公公,代我謝過馮公公。”

小太監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秋陽正烈,曬得宮牆上的琉璃瓦一片刺目的金黃。

雷聰跟在我身後,腳步有些虛浮。快到宮門時,他忽然低聲問:“瑾瑜,陛下這是……”

“這是給你,也是給阿朵,一個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機會。”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說道:“明日午門,不是刑場,是舞台。演好了,過往一切,煙消雲散。演砸了……”

我沒說完,但雷聰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背脊重新挺直:“我不會演砸。”

宮門外,長街人來人往。賣炊餅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馬車的軲轆聲……世俗的喧囂撲麵而來,鮮活、嘈雜,充滿塵土與生機。

而我知道,明日午時,這一切都將成為那場“陳述”的背景音。

我那英明的隆慶陛下把私情變成了公案,把朝堂之爭搬到了天下人眼前。

內閣在權衡,司禮監在佈置,六部九卿在觀望,京城百姓在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明日那場萬眾矚目的“陳述”。

隻是不知,當一切塵埃落定後,這京城的秋風,又會往哪個方向吹。

抬起頭,秋空高遠,湛藍如洗。

明日,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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