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44章 山路、典史與思南知府的冷汗
都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看這黔路簡直是要人命!
騎馬?想都彆想!全是靠兩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嘉靖老闆在陸炳的信裡催得跟索命似的,卻半點不體諒我這個平原長大的身子骨——一會兒爬坡累得我氣喘如牛,一會兒踩進泥坑濺得滿身狼藉,官袍下擺早就糊成了泥簾子。
吳鵬就更慘了。雖沒了木枷,但那副鐵鐐銬走一步響三聲,不是被藤蔓絆個跟頭,就是被林間瘴氣熏得臉色發青、步履蹣跚。
連那兩個押送的解差都看不下去,一邊一個架著他,臉上寫滿了「這哪是流放,簡直是送葬」的同情。
雷聰卻如履平地,回頭瞥我們一眼,涼颼颼道:「下官怎麼就沒想到,該帶個郎中來專門『護送』二位大人。」
我連回嘴的力氣都沒了,衝著衛兵擺手:「藥…快拿我的藥…」
聰明如我,離京前可不隻囤了金瘡藥,什麼祛瘴解毒、清熱順氣的丸散膏丹,我可都準備了,差點把藥店掌櫃樂出鼻涕泡。我吞了兩粒,又塞給吳鵬。他服下後總算喘勻了氣,啞著嗓子道:「…多謝。」
我問雷聰要不要也來點,他嘴角一扯:「本官大明全境走遍,用不著這些。」
行,你厲害!我轉而對解差說:「把他鐐銬去了吧,這鬼地方,他想跑也跑不了。」
沒成想,一向聽話的解差這回卻麵露難色。正要解釋,雷聰已淡淡開口:「到了鎮遠驛,自會解脫。」
我心頭一跳——解脫?他不會是要把吳鵬……轉頭看吳鵬,他卻仍梗著脖子,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倔樣。
天黑前總算連滾帶爬到了鎮遠驛。我正要找個地方癱著,雷聰卻神色一正,肅然道:「聖上口諭——」
我們嘩啦啦跪了一地。
他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吳鵬跋涉千裡,足抵其過。然朕念其心在社稷,雖言有狂悖,其誌可憫。不必押赴衛所,即授貴州典史,協李清風處理思州政務,戴罪立功。」
好家夥,嘉靖老闆這手「打一巴掌揉三揉」的帝王心術,真是玩得出神入化!
吳鵬伏在地上,肩膀微顫,再抬頭時竟已淚流滿麵:「罪臣…謝陛下天恩!必當恪儘職守,以報君恩!」
然而在他垂下眼簾的瞬間,我似乎捕捉到一絲決絕——那不像是一個純粹獲赦罪臣的眼神,倒像是一個被賦予了使命的死士。
雷聰扶他起身,平靜道:「恭喜吳典史了。」
我瞅著吳鵬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心裡直嘀咕:得,這就忘了這一路受的罪了?老闆隨手賞個九品芝麻官,比我這四品知府說話還好使。隻盼這腐儒彆再給我整什麼「仗義執言」的幺蛾子。
雷聰又對那兩個一臉懵的解差道:「你二人差事已了,回去吧。」
那倆如蒙大赦,行了個禮,轉身溜得比山裡的野猴還快。
「李大人,」雷聰轉向我,「在此歇息一晚,明日趕往思南府。」
我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有氣無力地擺手:「雷大人安排便是……」
第二天天矇矇亮,雷聰就來拍門。我迷迷糊糊穿著中衣走出去,伸了個懶腰,一睜眼——好家夥!雷聰、吳鵬、衛兵,整整齊齊在院裡站著,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我。
吳鵬嘴角一勾,幽幽道:「李大人這懶腰伸得,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骨。」
我強作鎮定,麵不改色:「諸位稍候,本官更衣便來。」
轉身回房速速收拾妥當,心中暗罵:這貴州的官,竟然和在督察院一樣,還得起的比雞早!
再次踏上那要命的山路,終於在日落時分,望見了「思南府」三個大字的牌匾。
顧不得休息,我們直奔府衙——準確地說,是雷千戶要「登門問罪」。
衙役引我們在堂中等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思南知府周大人就慌慌張張跑了出來,官帽都戴歪了。
「見過李大人。」他對我這個平級隨意拱了拱手,目光一轉看到雷聰,臉色瞬間白了,竟躬身行了個大禮:「下官不知上差親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雷聰負手而立,聲冷如冰:「周知府,陛下將思州事務交你兼管,你為何對思州公文置之不理?石將軍的糧草為何遲遲不調?以致思州城破,百姓流離——」
周知府用袖子連連擦汗,聲音發顫:「下官、下官隻是以思南政務為重,思州那邊…況且那邊的情況,遠比公文上寫的複雜……實在顧不過來啊…」
「複雜?」雷聰眸光一凜,如刀鋒般刮過周知府的臉,「說清楚。」
周知府渾身一抖,立刻死死閉嘴,再不敢多言。
「顧不過來?」雷聰冷笑,「陛下聖明,念你治理思南尚可,許你戴罪立功。三日之內,助李知府進駐思州府衙。若再延誤…」他指尖輕叩刀柄,「休怪北鎮撫司不講情麵。」
「是是是!下官一定儘力!三天…三天一定!」周知府幾乎要把腰彎到地上。
我看著他那副狼狽相,心裡直打鼓。三天…三天之後,等著我這新知府的,究竟是空無一人的思州衙門,還是叛苗冰冷的刀鋒?
是夜,奔波一天的吳鵬早已酣睡,我卻在對燈發愁如何在這鬼地方活下去。窗欞忽然被什麼東西「叩」地一響。
推開窗,一枚粗糙的袖箭釘在窗框上,箭簇穿著一片粗麻布,上麵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三日之期,即是死期。速離貴州,可保性命。」
我猛地縮回手,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警告來自誰?是阿嘎木的苗兵?是思南知府滅口的威脅?還是我身邊……有看不見的眼睛?
——這思州,人未至,殺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