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43章 官場現形記與千戶的賬單
官船晃晃悠悠,總算捱到了辰州府地界。雙腳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我和吳鵬卻極有默契地一同撲向岸邊,抱著樹乾吐得昏天黑地。
雷聰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身飛魚服襯得他身姿筆挺,隻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嘲諷實在紮眼:「下官實在好奇,二位大人反擊水匪時的威風,莫非是向閻王爺借的力氣?」
要麼說人家是錦衣衛呢!腹上捱了那麼深一刀,在我那價比黃金的金瘡藥不要錢似的猛撒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癒合。
我盯著他腰間,心裡劈裡啪啦打著算盤——得,這藥錢,怕是真的要當成一筆長期的「官場風險投資」了。
幸好叔父資助的私房錢還藏在靴筒裡,可也經不起這麼造啊!這金瘡藥買賣,從都察院賠到大同再賠到錦衣衛,怕是祖師爺扁鵲顯靈也救不回來了。
那幾個被捆成粽子的水匪,靠著船舷癱坐著,見我們這般狼狽相,竟忘了自己階下囚的身份,互相交換著眼色,眼角眉梢都掛著藏不住的譏笑,彷彿在說:「瞧這倆軟腳蝦官兒。」
可還沒等他們笑出聲,幾個辰州當地的錦衣衛已疾步而至,為首之人對著雷聰單膝跪地,聲如洪鐘:「總旗大人!」
(我心頭一跳:他什麼時候升的官?錦衣衛這升遷流程,真是神鬼莫測!)
「檻送京師,交由陸都督親審。」雷聰聲線冷冽,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王衡,「若路上有半點差池,爾等提頭來見。」
「是!」
王衡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化作麵無血色的恐懼,連掙紮都沒有,便被乾脆利落地拖走,彷彿隻是個不值錢的物件。
更絕的還在後頭。早在碼頭等候的辰州府推官提著官袍一路小跑而來,他眼神精準,竟先越過我這個四品知府,對著雷聰這個七品小旗躬身作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隨後,纔像剛發現我似的,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拜見府台大人。」
我:「……」
我眼睜睜看著雷聰對那推官低聲交代:「這幾人,按律從輕發落,但需嚴加看管。即便日後開釋,其一舉一動,也需每月向你彙報,你再轉呈於我。」
推官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活像一隻終於見到了魚的饞貓:「是是是!上差放心!下官明白!定辦得妥妥帖帖!」那恭敬順從的勁兒,比我這個正牌知府說話好使何止百倍。
待他那諂媚的目光掃到吳鵬腕間那副沉甸甸的鐐銬時,腰桿似乎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那得意勁兒快從鼻孔裡噴出來了,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呦,這……這不是當年在都察院,連封疆大吏、一方巡撫都敢參奏的吳鐵麵、吳禦史嗎?想當年是何等風光,言出法隨,風憲肅然,可是如今……嗬嗬,怎麼竟成了這副模樣?真是造化弄人啊……」
吳鵬直接彆過臉,對著江麵從冷冷擲出一句:「我吳鵬雖身戴鐐銬,脊梁卻仍是直的。總比你們這些趨炎附勢、見風使舵之徒,縱然身著官服,靈魂卻早已跪得起不來,要強上百倍!」
正當這尷尬又暗流湧動之際,一名驛卒快馬馳至碼頭,翻身下馬,高擎一封密信:「六百裡加急!陸都督鈞旨!」
又是陸炳,陸都督的信!字跡依舊鐵畫銀鉤,內容言簡意賅:其一,再度嚴令,我必須在十日內趕到思州上任,語氣之急,彷彿思州城明天就要炸了;其二,他將雷聰擢升為錦衣衛千戶!
雷聰名義上是從正七品到正五品,比不上我這個連升三級的知府風光。可……那是錦衣衛的千戶啊!實權在握,天子親軍!這比我聽到那幾個錦衣衛稱呼他總旗大人還離譜!
「恭喜雷千戶!」我擠出職業假笑,心裡早已淚流成河——得,這下我的「風險投資」是徹底套牢,那筆天價藥費怕是永無歸還之日了。
雷聰摩挲著新到的千戶腰牌,忽然轉頭,似笑非笑地問我:「李大人盯著下官看了許久,莫非是在心裡計算藥錢?」
在我瞬間僵住、肌肉發酸的笑容裡,他慢條斯理地,精準無比地補上了致命一刀:「下官聽聞,李大人在大同任上的三年俸祿,早已被陛下罰沒充公了?既然如此……下月的藥錢,大人或許可以鼓起勇氣,試著去找陸都督討要看看。」
我:「……」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次日啟程時,貴州那籠罩在晨霧中的界碑已在眼前若隱若現。吳鵬拖著鐐銬,忽然輕笑一聲,語帶雙關:「李知府,你說思州百姓若知道新知府是帶著一位錦衣衛千戶上任,是會夾道歡迎,還是閉門謝客?」
這時我心想:思州如今不過二十戶人家,早就各奔東西了,哪來的百姓?怕是現在的思州城內,都是需要我拿命去應對的匪徒!有錦衣衛的爺比沒有好使!
雷聰按著繡春刀,眺望遠方層巒疊嶂的群山,聲調平淡卻意味悠長:「苗疆十八寨,此刻應當已收到最新的邸報了。」
我望著前方瘴氣彌漫、吉凶未卜的官道,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這思州之行,好比一支送葬隊伍偏生撞上了彆人的迎親隊——這到底該誰給誰讓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