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50章 美男計的副作用
雷聰翻身上馬,韁繩一抖又忽然勒住,回頭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聲音壓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李大人,切記:苗疆要的不是一個橫空出世的英雄,而是一個需要朝廷冊封、合乎法理的土司。煩請李大人在此多盤桓幾日,待局麵初定,下官自來接您回府。」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要拿我當「定海神針」兼「人質」。但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得不問:
「雷大人,計策下官明白。隻是……我這『入贅』苗寨之事,陸都督可知?聖上……可知?」這可關係到我的官聲和後半生的幸福,乃至項上人頭。
雷聰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戲謔:「李大人放心,您這出『美男計』,陸都督早已密奏聖上。陛下非但不怪,還盛讚李知府『深明大義,以身為餌』,功在社稷!」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此事陛下對陸都督下了嚴令,朝中隻知您以身犯險、深入虎穴,至於『入贅』這等細節,絕無外人知曉。」
我頓時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這要是傳回京城,彆說嚴世蕃那老小子會往死裡參我,光是都察院那群閒得蛋疼、以罵人為業的同僚,光用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
正說著,雷聰的一名隨從快步來報:「大人,石將軍已生擒阿嘎木!那老小子被捆成了粽子,還罵罵咧咧,說要再決一死戰呢!」
雷聰滿意地點點頭:「石將軍威武。走,回思州。」
說罷,他再不停留,一夾馬腹,帶著手下絕塵而去,隻留給我一個瀟灑又「缺德」的背影。
我望著那揚起的塵土,再回頭看看廳內那群為了土司之位幾乎又要拔刀相向的苗人頭領,最後目光落在臨時安置龍阿朵的席位上……
等等!她剛才睫毛是不是顫動了一下?甚至……好像還偷偷睜眼瞥了我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聲,快步走近,俯下身,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問道:「阿朵,你感覺如何?身上可還有不適?」一邊說,一邊裝作檢查,實則仔細觀察——身上確實沒有明顯傷口,呼吸也平穩,看來真是悲痛過度加上心神交瘁導致的暈厥。
我順勢坐在她身旁,開始頭疼地思考雷聰丟下的這個爛攤子——土司人選。
阿雲是長子,性格卻懦弱,難當大任;阿朵威望能力都夠,偏偏是個女子,聖旨明言「需為男子」;那幾個叔伯,個個心懷鬼胎,恨不得自己上位。
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
阿雲,懦弱無能,優點是讀過書,官話說得溜,是寨子裡難得的「文化人」。我看得出來,無論是雷聰、朝廷,還是我個人,內心都傾向於他這個「可控」的選擇。
但他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在崇尚勇武的苗寨,簡直是致命傷。
二哥阿烈,倒是英武善戰,可惜脾氣跟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不得人心。
三哥阿訶,武力尚可,偏偏性格孤僻清高,整天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模樣,根本不會團結人。
算來算去,真正有威望、有武力、能服眾的,隻有龍阿朵和她的祭司二叔。可嘉靖老闆的聖旨像一道緊箍咒——「必須是在阿向的兒子裡選」!
我正絞儘腦汁,思考著怎麼才能把這灘爛泥扶上牆,把阿雲合理地推上土司之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卻讓我心頭一緊的呼喚:
「郎君……水……」
我連忙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將水碗遞到她唇邊。
她小口啜飲了幾下,眼神看似迷離而脆弱,但放下水碗後,那目光卻驟然清晰起來,直直地望進我眼底。
「郎君,」她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你告訴我……我大哥阿雲,二哥阿烈,三哥阿訶……還有我那幾位虎視眈眈的叔叔……」
她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的心絃上。
「你覺得,他們之中……誰,最適合當這個土司?」
她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
「你……心裡真正屬意的,是哪一個?」
我:「……」
看著她那看似無辜又暗藏鋒芒的眼神,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這哪裡是送分題,這分明是催命符!戲台還沒搭好,你竟已垮了台!
說選阿雲?她會不會覺得我看不起她們女子,或者認為我隻會迎合朝廷?
說選阿烈?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慫包,隻推崇武力?
說選阿訶?她會不會覺得我在敷衍了事?
最關鍵的是——無論我選誰,都等於直接承認,我留在這裡的核心任務,就是為朝廷「選定」一個代理人。那我們之間這場剛剛開始的「婚姻」,立刻就變成了一場**裸的交易。
(雷聰!你的「美男計」可沒教我怎麼應對這種死亡提問啊!我這話接得住嗎?接不住的話,明天苗寨頭條是不是就是《漢人贅婿包藏禍心,聖姑大義滅親》了?!)
我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臉上卻還得強裝鎮定,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忽然福至心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反問了一個問題:
「阿朵,」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驚訝的誠懇,「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反將一軍。
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對你而言,對你父親用性命守護的苗寨而言——你們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個『朝廷認可的土司』,還是一個……能讓苗家在這片土地上真正安居樂業的首領?」
雷聰啊雷聰,你這「美男計」的副作用,何止是來得快,這簡直是想要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