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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71章 弄璋之喜與帝王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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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夫人要生了!」,像一道霹靂,將我從波譎雲詭的朝堂算計中猛地拽了出來。

刑部大牢的陰冷瞬間被一股從腳底竄上的燥熱取代,我手中的卷宗「嘩啦」一聲散落一地,那墨跡未乾的供狀,像一片無力的枯葉,飄落在肮臟的青磚上。

「子堅兄!」我一把抓住王石的胳膊,聲音裡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這裡…這裡全都托付給你了!證詞,證人,萬不能有失!」

王石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腕,「瑾瑜,定下心來!我已讓你嫂夫人淑雲帶著得力人手過府了,『濟世堂』的陳老先生也請在了外廂房候著。你速去!天塌下來,有為兄在這裡替你頂著!」

我再不多言,轉身跟著老周便衝了出去。官袍的下擺絆住了腳步,我索性一把提起,在京師黃昏的街道上狂奔。

(什麼官威體統,什麼欽差儀態,此刻都去見鬼!我隻要貞兒平安!)

衝到臥房門外,裡頭卻靜得駭人。我隻覺血氣上湧,就要不管不顧地闖進去,卻與正從裡麵出來的淑雲嫂夫人撞個滿懷。

她輕聲道:「瑾瑜,且住步。產房之地,你此刻進去反倒讓貞兒妹妹分心。她一切安好,你乃一家之主,需得穩坐中軍帳纔是。」

(她將「血光不吉」的忌諱,化作「穩坐中軍帳」的托付,這份體貼與智慧,令我心頭一熱。)

我隻得強捺住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焦灼,在廊下像一頭困獸般來回踱步。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咚咚」聲,雜亂地敲打著我的心。裡麵隻能聽到穩婆壓低嗓音的引導、丫鬟們急促卻放輕的腳步聲,以及銅盆偶爾碰撞的輕響,卻唯獨聽不到婉貞一絲一毫的呻吟。

這死寂般的堅強,比任何哭喊都更讓我心痛如絞。她定是緊咬著那軟木,將所有的痛楚與嘶鳴都死死鎖在了喉嚨深處。

「貞兒——!」我終是忍不住,雙手扒著冰涼的雕花門框,朝著裡麵嘶聲喊道,「我就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記得我們新婚時的誓言嗎?『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我李清風的妻子,定能闖過這關!」

時間,在煎熬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當日頭徹底沉下,暮色為庭院染上濃墨時,一聲清亮、有力,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的嬰啼,驟然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渾身一軟,背靠著廊柱,幾乎要滑坐在地上。

「恭喜李大人!賀喜李大人!」穩婆滿麵紅光地抱著一個大紅錦緞的繈褓出來,聲音裡滿是喜悅,「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恍若未聞,繞過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床前。婉貞躺在那裡,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渾身都被汗水浸透,幾縷烏黑的發絲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連睜眼的力氣似乎都已耗儘。

我衝到盆架前,手忙腳亂地擰了一把熱毛巾,指尖不受控製地輕顫著,萬分小心地、一遍遍為她擦拭額上、頸間的冷汗。然後,我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恨不得將全身的力氣和熱度都傳遞過去。

「貞兒……」我一開口,喉頭便被巨大的酸澀與感激堵住,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為我……讓你受這般……苦楚……」我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醞釀了彷彿一生那麼久,將那句源自另一個靈魂時空最純粹的話語,輕柔而鄭重地送入她耳中:「我愛你。」

她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那蒼白乾裂的唇角,卻艱難地、一點點地,揚起了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弧度。

她用儘最後一點微薄的力氣,指尖在我汗濕的掌心,輕輕地、慢慢地,畫了一個圈。

(圈住了。從此刻起,無論前世今生,無論刀山火海,這個圈,便把我們的命拴在了一處。)

待婉貞沉沉睡去,我才從乳母手中,像接過一件舉世無雙的易碎珍寶般,笨拙地抱過了那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肉團。

他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像隻沒毛的小貓,在我懷裡是那樣輕,又那樣重。

「瞧咱們李大人,」一旁的淑雲嫂夫人見狀,不由掩口輕笑,「押送欽犯何等威嚴,如今抱著自家哥兒,倒像是捧了個燙手的山芋,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了。」

她笑著上前,熟練地幫我調整著姿勢,「托住頭頸,對,就是這樣……瞧瞧這小模樣,多俊俏的哥兒,這眉眼口鼻,生得這般齊整,將來長大了,不知要惹得多少京城的閨秀們害相思病呢。」

(說好的貼心小棉襖呢?這下好了,和王墨那小子做不成兒女親家,隻能當一起上房揭瓦的難兄難弟了……)

正說笑間,嶽父劉禦史一陣風似的卷進了院子,連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瑾瑜!貞兒怎麼樣了?都察院今日……」

他的話戛然而止,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釘在了我懷中的繈褓上,那雙平日洞悉官場百態、總是帶著審視與憂慮的眼睛,此刻像是驟然被點亮的燭火,迸發出純粹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父親大人,」我笑著,小心翼翼地將懷裡這甜蜜的「負擔」遞過去,「您來得正好,快來瞧瞧您的外孫。」

方纔還憂心忡忡、滿腹官司的老禦史,瞬間變了一個人。他幾乎是屏著呼吸,雙手在衣袍上下意識地擦了擦,才顫抖著,如同承接聖旨一般,將那個小小的繈褓接了過去。

他低下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外孫的小臉,彷彿在鑒賞一幅失傳已久的名畫。

看了半晌,他伸出那根曾經寫下無數彈劾奏章、指點江山的食指,用指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吹彈可破的臉頰。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激動、幸福和某種決絕的光芒,聲音因情緒激動而有些發顫:「好!好!看了這小家夥,方知何為天倫之樂!這烏煙瘴氣的官,做得還有什麼趣兒!

明日……明日老夫便上表陳情,懇請陛下準我致仕,回家含飴弄孫,落個清靜自在!」

(好家夥!這含飴弄孫的威力,簡直比嚴世蕃的一籮筐陰謀詭計還要猛烈!)

待他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將熟睡的孩子交還給乳母,小心翼翼地為他掖好被角後,再轉過身來時,臉上的慈愛和歡欣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複上了往日的凝重,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深沉。

「瑾瑜,」他壓低了聲音,將我引到外間,確保無人能聽後,才一字一句地說道:「有兩件事,你需即刻知曉。

第一,向昱明日便將檻送京師,囚車最遲午時抵京。第二,陛下剛剛下旨,命你與錦衣衛的雷聰,於明日午時,共同主持獻俘大典,在萬民之前……當眾斬殺阿嘎木,以祭告天地,震懾不臣。」

我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塊千斤巨石砸中:「此事……是陸炳都督親口傳達的?」

「正是。」嶽父的目光銳利,緊緊盯著我,「他今日親至都察院,當著幾位同僚的麵,看似隨意,實則再鄭重不過地告知於我。瑾瑜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憂慮,「聖上偏偏將你這添丁之喜、審問政敵、主持祭天這三件大事,硬生生擠壓在同一日……這其中的意味,你定要細細思量,萬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錯!」

好一個精妙狠辣的一石三鳥之策!用這新生的骨肉至親,來牽動我身為人夫的軟肋;用那苗酋的滾滾熱血,來染紅我身為朝廷欽差的官袍;再用那階下囚的生死成敗,來考驗我身為臣子的忠誠與能力。

嘉靖啊嘉靖,你這位端坐於九天之上的帝王,是要我在這一日之內,將為人夫、為人臣、為人父的每一寸心腸,每一分肝膽,都血淋淋地剖開,放在這社稷江山的烈火之上,反複炙烤,看看究竟哪一塊先被熔化,哪一塊又能煉成真金!

更絕的是,此刻,刑部大牢深處,那個剛剛吐露實情的匪首,正由王石的心腹日夜看守。而明日正午,京城朝陽門外,押送著向昱的囚車將帶著一路風塵,隆隆駛入——

貞兒,我們的安穩歲月,且等為夫先赤手空拳,闖過明日這場潑天的風浪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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