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79章 寧波開府,暗定東南
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了最後一程,終於停下。老周替我掀開車簾,那股混雜著海水腥氣與焦木灰燼的東南之風撲麵而來,帶著鹹濕的肅殺。
我步下車駕,眼前的寧波府與老周口中那個「正德年間的繁華勝地」判若雲泥。城牆多處殘破,新補的牆磚與舊牆斑駁交錯,如同剛癒合的傷疤。
碼頭上往來的多是懸掛軍旗的漕船哨船,昔日帆檣如林、商賈雲集的盛景早已不再。市井蕭條,百姓麵帶菜色,行色匆匆。
老周站在我身側,望著這片故土,眼圈微紅:「少爺……正德年間,老奴隨老爺販貨至此,這寧波府可是『海船四方來,百貨天下足』的繁華勝地啊……萬商雲集,夜不罷市……如今,怎就成了這副模樣……」
我聽著,心中一陣悵然。思州如此,寧波也如此。怎麼這大明,在所謂最聰明的皇帝嘉靖的治理下,成了一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
這一路陸路坎坷,水路更是我的噩夢。在錢塘江的浪濤裡,我這個旱鴨子吐得昏天黑地,幾乎要把膽汁都嘔出來。但此刻,所有的艱辛都化作了肩頭沉甸甸的責任。
次日辰時,巡按衙門外護衛森嚴。大堂之上,「代天巡狩」的牌匾高懸,香爐青煙嫋嫋。我身著四品緋袍,腰係銀花帶,端坐正堂。
胡宗憲率先步入,神色沉穩;譚綸跟在其後,目光敏銳;俞大猷眉宇間帶著久戰沙場的疲憊;戚繼光最為年輕,身姿挺拔。眾人依品級站定,齊聲行禮:「參見李巡按!」
我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良久開口:「本官李清風,蒙陛下信重,以思州知府本職加欽差巡按禦史銜,奉旨稽查東南軍餉賞銀,協理新軍練務,便宜行事。」
譚綸立即接話,語氣溫和卻帶著清流特有的審慎:「李巡按奉旨查案,按察奸弊,自是應當。然東南戰事正酣,將士用命,還望大人體恤時艱,勿使前線寒心。」
「譚大人所言極是。」我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胡宗憲,「胡部堂統籌全域性,先後平定徐海、招撫汪直,功在社稷。然今殘餘倭寇盤踞岑港,毛海峰等負隅頑抗,形勢依然嚴峻。」
胡宗憲躬身回應,語氣平淡中帶著深意:「李巡按明鑒,剿倭乃臣分內之事,必當竭儘全力。如今岑港戰事吃緊,正是需要上下同心之時。」
當我提及將協理戚繼光練兵時,俞大猷猛地抬頭,古銅色的臉上閃過一絲波動。這位老將沉聲道:「戚參將驍勇,若得李巡按相助,自是如虎添翼。末將所部連日苦戰,亦缺糧械,望大人明察,一體看待!」
戚繼光立刻出列,先向我和胡宗憲行禮,又特彆向譚綸和俞大猷方向微躬:「末將必竭儘全力,練好新軍,以報陛下天恩,亦不負部堂、譚大人提攜之恩,及俞總兵往日指點之誼!」
當夜,總督行轅密室。燭火搖曳,映照著胡宗憲略顯疲憊的麵容。
「李巡按,」他緩緩開口,目光如炬,「我不管你是聽嚴閣老的,還是徐華亭的」他刻意用了徐階的籍貫代稱,意味深長,「但是有一點,此時不是問罪的時候。」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瑾瑜可知,在這東南,我胡宗憲一邊要應付倭寇的真刀真槍,一邊要應付朝中的明槍暗箭。嚴師相要錢,皇上要勝,清流要『清白』。隻要我能平定倭患,誰管我用的是什麼法子?」
「部堂多慮了。」我打斷他,親自為他斟茶,「學生此行,說穿了,就是來替皇上看銀子是否都花在了刀刃上。
至於這握刀之人是清是貪隻要他能平定倭患,便是國之乾城。若有人想借『清廉』之名,行掣肘之實,毀了平倭的大局,學生第一個不答應!」
胡宗憲眸光微動,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你肯看大局,我便放心了。」
三日後,台州戚家軍營。校場上殺聲震天,新募的義烏兵正在操練鴛鴦陣。
我換上一身利落的騎射服,對戚繼光道:「元敬,皇上命我協理新軍,是憂心東南戰局。但我深知,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何『用之』,你是天下奇才;如何讓『凶器』鋒利無阻,是我的職責。此後,軍中訓練、作戰,我一概不乾涉。我隻做三件事:為你掃清障礙、為你爭取資源、為你確保公正。」
戚繼光目光炯炯:「有大人此言,末將無憂矣!」
正說著,我瞥見一個膀大腰圓卻神情萎靡的士兵,上前捏了捏他的臂膀,又看了看他的眼瞼。
「元敬,此人是好苗子,但脾胃虛弱,氣血不足。傳我軍醫,從今日起,所有軍士每日必有一個雞蛋,三日必見葷腥。我要的是一支餓狼之師,而非病虎之眾!」
戚繼光先是麵露驚佩,隨即轉為深思:「末將終日鑽研陣型火器,卻忽略了將士們碗裡的飯食。大人一席話,讓末將如夢初醒!」
我微微一笑,從親衛手中接過一把戰弓,搭箭開弦——「嗖」的一聲,箭矢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校場上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喝彩。戚繼光眼中閃過驚喜:「末將不知巡按大人竟有如此身手!」
我放下長弓,正色道:「這身騎射功夫,正是當年在大同與俺答汗周旋時所學。如今在東南,我要用這雙眼睛,為你盯緊每一兩餉銀;用這身武藝,與你共同檢驗新軍成色。」
回到寧波行轅時已是深夜。老周迎上來低聲道:「少爺,今日有人窺探行轅。」
我冷笑一聲:「意料之中。傳令下去,明日開始徹查去年所有賞銀發放記錄,重點核對王江涇、沈莊兩戰役的功勳簿。記住,我們要查的是『效率』,不是『罪證』。」
燭光下,我展開空白的奏摺。
胡宗憲要勝,譚綸要清,俞大猷要公,戚繼光要強。而我,要在這重重矛盾與漫天烽火中,為這飄搖的大明,守住最後的海疆——縱使前路,需要與狼共舞。我也要在這漫漫長夜裡,守住東南的第一縷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