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80章 岑港烽火,借頭安軍
展開那本空白的奏疏,我筆走龍蛇,感覺自己簡直是個端水大師。
「胡部堂統籌全域性,功在社稷……譚大人通曉軍務,實為乾才……戚參將新軍初立,需精良之器……俞總兵浴血苦戰,當足其糧械……」
核心思想就一個:賞銀的事兒我在查了,需要時間;但前線的兄弟們得先吃飽穿暖。一碗水端得那叫一個平。
果然,這封集我政治智慧之大成的奏疏一進京,嚴世蕃那邊挑撥的糧餉器械就火速到位了。看來離京前那兩處燒香,真是燒對路了。
不過,在分這批寶貝前,戲得做足。
我大張旗鼓地審查功勳簿,專挑幾個無足輕重的文書瑕疵,把算盤摔得震天響,將幾個管賬的文吏罵得麵如土色。
帳外必有各方眼線,我這「浮躁欽差」的形象,想必已隨著他們的竊笑傳出去了。笑吧,且看誰能笑到最後。
暗地裡,老周憑借他本地老油條的本事,混入市井,任務就一個:查查黑市上,有沒有火藥、精鐵這類軍資的異常流動。
我琢磨著,貪腐的銀子未必運走了,很可能就地變成了違禁品。
可惜,倭寇沒給我查清的時間。毛海峰在岑港憋不住了,開始瘋狂劫掠百姓。朝廷的嚴令也下來了:糧械已到,速滅倭寇!
看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讓軍需官把物資分發給俞大猷和戚繼光兩部,還說了幾句「勿負聖恩」的場麵話,之後便急匆匆的進入軍帳,等著盧鏜彙報戰果。
然後,我就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耳光。
「那根本不是什麼道路,是閻王爺的咽喉!岑港地勢險峻,倭寇事先絕塞諸道,隻留一條羊腸小道。前鋒剛擠進隘口,兩側懸崖上滾木礌石就如雨而下,退路瞬間被倭寇截斷。
兄弟們擠作一團,刀槍都掄不開,成了活靶子……俞家軍的紅旗在穀口倒了三次,又插起三次,最終被血泥徹底淹沒,死者過半。」
中軍帳裡,氣氛比棺材還沉。
盧鏜報完戰果,胡宗憲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長歎一聲。
戚繼光臉色鐵青:「新軍未成,倉促應戰,焉能不敗?」
胡宗憲揉著眉心:「陛下剛撥下糧械,你我等著被問罪吧。」
俞大猷眼珠子都紅了,猛地站起:「末將這就去前線,砍了毛海峰的狗頭!」
「俞總兵!」我趕緊按住這尊煞神,「你是統帥,不是尖兵。此事,容本官想法子。先讓兄弟們撤下來休整。」
然而,比戰敗更糟心的事來了——內訌。
由於軍需官那幫蠢材「揣摩上意」,把好裝備大都給了戚繼光的新軍,給俞大猷部的多是些破銅爛鐵。
俞大猷的部下不乾了,堵著軍需官罵街:「他戚家軍是親娘養的,咱們就是後娘養的不成?」
戚繼光的兵也憋著火:「嗬,我們的賞銀還欠著呢!這親娘當得可真夠勁兒!」
我正要趕去當和事佬,老周氣喘籲籲地跑來,附耳低語:「少爺,查清了!那軍需官……他們把精鐵、上好火藥剋扣下來,摻入次品,再把好料子賣到黑市!倭寇拿了精鐵自造利刃,得了火藥增強威力,這才如此難纏!」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但下一刻,一股冰流又將這怒火壓了下去——軍心可用,大勢在我,此時不殺人,更待何時?
我衝到出事地點,戚繼光和俞大猷已經趕到,正要對自己部下執行軍法。
俞大猷怒其不爭:「打了敗仗,還有臉在這兒爭食?!」
戚繼光也厲聲嗬斥:「打倭寇沒本事,跟自己人耍橫,算什麼好漢!」
我一步跳上糧車,運足中氣,壓下了所有嘈雜:
「兄弟們!委屈了!」
全場瞬間安靜。
「這兩個軍需官,分配不公,該殺!」我話音一轉,猛地抽出老周搜來的賬本,高高舉起,
「但更該殺的是,他們喝兵血,資敵寇!看看!他們剋扣咱們的精鐵火藥,以次充好,讓倭寇拿著咱們的料子造的刀來砍咱們的頭!他們的腦袋,就是本官今日發給你們的第一筆賞銀!」
士兵們愣住了,隨即,怒火被徹底點燃。「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士兵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真凶即刻伏法!本官立誓,三日之內,俞大猷部、戚繼光部,所有欠餉、賞銀,足額發放!」
「好!李巡按威武!!」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幾乎掀翻了營帳。
手起刀落,兩顆人頭落地。我命人抄他們的家。正好,那抄家的銀子就是本官發賞銀的本金。
是夜,胡宗憲悄然到訪,沒怪我殺人,隻幽幽一句:「「你砍了這兩條胳膊,那身子……怕是要知道疼了。」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你我這般砍胳膊止血的人,往往最先感受到疼。他們是浙江佈政使司某位大人的遠親。」——這是在提醒我,刀子已觸及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我給他斟上茶:「部堂,總得有人流血。用兩顆犯眾怒的人頭,平息萬千將士的怨氣,這買賣,不虧。」
譚綸的密信接踵而至,字裡行間寫著「雷厲風行」,讀出來的卻是「昔年朱紈之禍,猶在眼前,望君慎之。」
(注:朱紈因嚴查沿海走私而被逼自殺)
我回他:「到此為止。譚大人倒是和京裡那些『清流』想得不一樣。」
他回複得意味深長:「你我皆是以文臣整飭軍務,心意自然相通。」
三日後,拿到足額賞銀的將士們,士氣總算回升。正當我們摩拳擦掌,準備一雪前恥時——帳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寒意。
雷聰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他甚至沒先看我,而是掃了一眼帳內的胡、戚、俞三人,最後才將那雙結著寒霜的眼睛定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