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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94章 晉地風霜與滾燙的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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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想山西了。

想大同那些能一起大塊吃肉、也能一起提刀砍韃子的邊軍兄弟,想那些曾跪送過我、眼神裡帶著最樸拙信任的百姓。

最主要的,是我這個北方娃的胃,它想死山西的刀削麵了!一想到嚴世蕃那幫蠹蟲貪墨了軍餉,我這心就跟刀絞似的。

我那幫同生共死的兄弟們,他孃的是怎麼熬過那一個個凍掉腳趾頭的冬天的?

馬車軲轆碾進山西地界,窗外的景象讓我心頭一沉。天地間一片蕭瑟,荒涼得像是被老天爺遺棄的破口袋。我抬手敲了敲車壁:「老周,停車。」

跳下馬車,踩著腳下這片乾裂的土地,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堵在胸口。無論在哪個時空,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奉獻得都太多,太多。

腦子裡沒來由地蹦出向秀《思舊賦》裡的句子,我輕聲唸了出來:「瞻曠野之蕭條兮,息餘駕乎城隅……」

老周在一旁輕聲問:「少爺,還是最喜歡山西啊?」

我歎了口氣:「是啊,喜歡得要命,也憋屈得要命。可惜,憑我一人之力,又能改變多少?」

我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老周,咱們這次出來,身上還有多少銀子?」

老周立刻回道:「出門時換了三百兩銀票,夫人知道您脾性,臨行前又硬塞了二百兩,一共是五百兩。」

我點點頭,心裡有了盤算。

老周隨即岔開話頭:「少爺,前頭就是太原城了。咱們是去太原巡撫衙門報到,還是直接奔大同?」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笑:「去太原。那幫老爺們肯定擺好了『接風』盛宴,我要是不去,豈不是不識抬舉?」

果然,太原城外,以巡撫、佈政使為首的山西官場班子「傾巢而出」,場麵盛大得像是迎接凱旋的功臣。隻可惜,每個人臉上那笑容,假得跟貼上去似的。

接風宴設得極儘奢華,美酒如流水,舞姬腰肢軟得像沒骨頭。巡撫大人帶頭大倒苦水,從天氣不好說到民生多艱,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山西沒錢,沒啥可查的」。

我看著眼前觥籌交錯,聽著耳邊絲竹靡靡,湊近巡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大人的好意,清風心領。隻是……還請您,莫要忘了大同城外那些凍硬了的將士屍骨。」

巡撫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像是被抽了一耳光。

可是府中的滿堂官吏,看到這一幕,紛紛轉移話題,開始「稱讚」山西巡撫的豐功偉績。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山西官場,甭管原來貼的是清流還是嚴黨的標簽,到了這兒,都自動染成了「山西灰」,鐵板一塊,對外來者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當晚回到行轅,我正對燭火發愣,窗外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三長兩短,反複兩次。

是王石!

我立刻開窗,他一身更夫打扮,敏捷地翻了進來,帶進一身寒氣。

「瑾瑜!」他來不及寒暄,壓低聲音飛快說道,「情況比想的還糟!第一,此地官匪一家,不少『山賊』就是邊軍假扮的,他們和鹽梟、礦霸勾結,把持著往蒙古走私的鐵器、鹽茶通道!」

「第二,軍餉的黑幕深不見底!嘉靖三十三年的餉銀,從『虛報兵員』到『采買劣糧』,再到『剋扣恤賞』,被層層扒皮!

最要命的是,有巨額款項通過晉商票號,流進了京城某位『大人物』的腰包!」

送他離開時,我握著他的手:「辰州百姓苦向昱已久,子堅兄此去,是辰州百姓之幸。」

王石身軀一震,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王石不才,也知『為生民立命』。瑾瑜,山西凶險,你……務必保重!」

次日,我婉拒了巡撫等人的「盛情挽留」,直奔大同。

越靠近大同,空氣越發凜冽。城門口,幾個守城的士兵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

但當他們看到我那輛熟悉的馬車時,那幾個幾乎凍僵的身軀,竟猛地挺直了!

一個年輕士兵激動地扯了扯旁邊的老兵:「快看!他……他回來了!李禦史回來了!」

我對老周說:「停車,我走進去。我要親眼看看,這大同被那幫蠹蟲禍害成什麼樣子了!」

當我踏出馬車的那一刻,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李巡按……你,你回來了?」

就這一聲,像是往滾油裡滴了水,瞬間炸開了。衣衫襤褸的百姓們圍了上來,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怨恨,隻有讓我鼻尖發酸的期盼。

我喉嚨發緊,深深一揖:「是我李清風……對不住大家!」

一位老人連忙擺手:「李大人可莫要這麼說!當年要不是您組織我們開墾荒地,我們早就餓死啦!隻是……隻是如今,官府連那點荒地上都要征稅,這……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

我深吸一口寒氣,承諾道:「老人家,諸位鄉親,此事我李清風記下了!必當上奏朝廷,懇請減免賦稅!」

一個麵攤老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擠過來,硬塞到我隨從手裡:「李大人,您……您儘力就好!我們,不怪您!」

看著眼前在寒風中衣衫單薄的軍民,我猛地想起一事,回頭對老周低聲道:「老周,那五百兩銀票,你立刻去找幾家可靠的成衣鋪,全部買成厚實的冬衣,儘快分發給城上城下最需要的兄弟。」

老週一愣:「少爺,那可是咱們全部的……」

我打斷他:「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凍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快去!」

老周不再多言,重重點頭,轉身擠出了人群。

周圍幾個聽見我們對話的士兵,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們什麼都沒說,隻是將那凍得僵硬的身軀,挺得如同北地的白楊。

回到軍營,張副總兵早已帶著一眾軍官等候。我目光掃過,心下便是一沉——這些軍官,個個麵色紅潤,體態飽滿,與城門口那些凍餓交加的士兵,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深夜,張副總兵潛入我的房間,麵色凝重。

「總兵官被調虎離山,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現在這大同城裡,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我。」

他壓低聲音,「證據我有,但我身邊的人……我不敢信。你需要給我創造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

臨走前,他塞給我一張殘破的貨單,上麵沾著深褐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

借著微弱的燭光,我辨認著上麵模糊的字跡:

「嘉靖三十四年春,送宣大『廢鐵』三百車至內官監,經手:魯。」

「內官監」,皇宮裡管工程采辦的衙門!「魯」,難道是嘉靖身邊那個大太監?把上好的軍械當成「廢鐵」運回宮裡?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邊軍的裝備如此破爛!

而那筆貪墨的钜款,最終的去處,恐怕就是嘉靖皇帝那奢華的萬壽宮!浙江一個省搜刮來的,竟然還不夠填這個無底洞嗎?

我捏著這張彷彿滾燙的鐵片,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我原以為對手隻是嚴世蕃。

現在看來,嚴世蕃恐怕也隻是這條龐大利益鏈上的一環。

這案子的性質,徹底變了。從查貪官,變成了要動皇帝本人的乳酪!

我點燃蠟燭,將貨單在火焰上小心地掠過。受熱的字跡短暫地清晰了一瞬,隨即在邊緣蜷曲、焦黑。

我盯著那跳動的火苗,彷彿能吞噬一切。

「嚴世蕃,你的膽子,真是比天還大……」我喃喃自語。

「不,不對。」

「或許,陛下身邊的那條老狗,纔是真正在替陛下『搞錢』的人。」

「這整個山西,根本就是一個圍繞著嘉靖皇帝一個人運轉的、巨大的貪腐工坊!」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冰冷的撞擊聲!一個壓低的、帶著驚惶的聲音在門外急促響起:

「禦史大人!張將軍!不好了!城外……城外我們剛領到冬衣的弟兄,和巡城的營兵打起來了!動……動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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