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殿試放榜。
石阿山最終列三甲第一百八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這個名次不算高,但足夠他踏上仕途了。
放榜那天,吳鵬又在家裏擺酒。這回不光請了我和王石。連沈束、周怡這些老傢夥都叫來了。
我要是記得不錯的話,沈束這是釋放兩年多後第一次出門。
出門還提著鳥籠,那畫眉每次一見我都要高歌一曲,似乎在“控訴”我把它送人。
還好成兒沒跟來,不然他說什麼都要拿回他的畫眉。
小小的院子擠滿了人,石阿山穿著嶄新的青色官袍,被灌得滿臉通紅。
王石拍著他的肩膀:“小子,好好乾!別學那些酸文人,光會寫文章不會辦事!”
咦!當年骨頭最硬的愣頭青王子堅,如今也開竅了。官場真鍛煉人啊。
沈束則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為官之道,首在親民。你從貴州來,要知道百姓苦處……”
周怡前輩塞給石阿山一本自己剛寫完的《嘉靖朝諫疏考》:“拿去看!這裏頭都是血淚教訓,看懂了,能少走十年彎路!”
我看著這群人,忽然想起孫丕揚的話。
現在站在這裏的,誰不是當年陸炳廷杖下的倖存者?
王石挨過打,沈束周怡被多年囚禁。就連我,當年一樣在左順門外被打得皮開肉綻。
可如今,我們坐在這裏,慶祝一個新科進士的誕生。而這個進士,八年前還是個在貴州大山裡連漢話都說不利索的苗族少年。
這世道,有時候想想,真是荒誕得有趣。
酒過三巡,吳鵬湊到我身邊,滿嘴酒氣:“瑾瑜,聽說……有人在查陸炳的舊部?”
我點點頭。
“雷聰。”吳鵬聲音低下去,“他救過我,在思州剿匪時……”
“我知道。”我說。
“那你得保他。”吳鵬盯著我,“咱們這些人,欠陸炳的債說不清。但欠雷聰的,是真真切切一條命。”
我看著院子裏鬧成一團的眾人。石阿山在給沈束敬酒,王石在跟周怡掰手腕,陳平和王儉蹲在牆角鬥蛐蛐,龍岩和韋明趴在石桌上練字。
這一刻的太平,是多少人用命換來的。
而想要打破這太平的,往往也是當年一起換命的人。
三月廿五,都察院收到正式公文——刑部會同錦衣衛,奏請將錦衣衛千戶雷聰“召回京師,協查舊案”。
公文措辭謹慎,隻說“協查”,但誰都明白,人一旦回來,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把公文壓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朱希忠親自來到都察院。這位成國公之後、執掌天子親軍的指揮使,如今氣度越發沉凝。他並未著飛魚服,而是一身常服,但那股久居樞要的威儀是蓋不住的。
“李總憲。”他拱手,禮數周全,姿態卻是平等的。
“朱指揮。”我還禮,示意看座,“是為雷聰的公文而來?”
“正是。”朱希忠撩袍坐下,姿態舒展,那是世家與高位養出的從容,“公文既到都察院,想必李公已有裁量。朱某此來,是想聽聽風往哪邊吹。”
話說的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事情涉及錦衣衛根本,他需要知道我這位都察院掌憲的態度。
“風一直沒停過。”我將公文輕輕推前,“隻是這回,風向標指著陸炳的舊部。朱指揮怎麼看?”
朱希忠掃了一眼公文,目光平靜地抬起來:“在勛貴圈子裏,這手法有個老名字,叫‘拆屋卸梁’。武定侯的船隊被殷正茂拆了,他麵上認罰,裡子疼。
動不了殷正茂那把快刀,便繞回來,想碰一碰握刀的手。咱們錦衣衛,就是陛下最得用的那隻手。”
他用的是“咱們”,姿態已然鮮明。
“他賭的,是言官清流對嘉靖朝舊事的餘恨未消,也賭咱們……”
他頓了頓,語意深長,“對陸文孚(陸炳)留下的這些老弟兄,存著香火情分,動起來難免束手束腳。想借別人的骨頭,熬他自己的湯。路數不新,但往往管用。”
我微微頷首:“你看得透徹。所以,錦衣衛打算如何應對?是要保雷聰,還是要順水推舟,清理舊部以安人心?”
這話問得直接,朱希忠也答得乾脆。
“錦衣衛是陛下的錦衣衛,不是陸炳的,更不是他武定侯可以撥弄的算盤珠子。”
他語氣轉冷,帶著刀鋒般的銳利,“雷聰是嘉靖朝的舊人,更是陛下親封的錦衣衛千戶。他在貴州,是為朝廷鎮撫苗疆。
若因一紙莫須有的‘協查’便召回問罪,往後誰還肯為陛下遠戍邊陲?寒的是天下邊臣的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顯分量:
“李總憲,此事看似是翻陸炳的舊賬,實則是有人想碰陛下的權柄。肅卿公(高拱)推行考成,張閣老(張居正)銳意開海,陛下要的是政令通達、海內清晏。
有人撼不動這大勢,便想來搖動陛下的耳目與肱骨。今日他們能藉故動一個雷聰,明日就能尋由頭動別的人。
這債,若說欠,那是嘉靖朝欠下的糊塗賬;若說要還,也不是這個還法,更輪不到他們來定章程。”
我靜靜聽完,知道這位天子親軍統帥的表態,已經代表了最核心的態度。
“朱指揮所言,正是關鍵。”我沉吟道,“雷聰不能回來。但刑部公文已到,需有個堂堂正正的理由擋回去,讓清流無話可說,也讓背後之人無從借力。”
“李公已有良策?”朱希忠眼中精光一閃。
“談不上良策,不過是因勢利導。”我轉向周朔:
“去,以我的名義,擬一份谘文發往貴州巡撫衙門及阿朵土司處。
文中要寫明,聞悉苗疆土司因熟苗頭人更迭,地方略有不靖,特請留用熟悉情弊之錦衣衛千戶雷聰協同安撫。
此乃關乎邊疆穩定之要務,請黔撫及土司即日上奏朝廷,陳明利害。”
周朔領命疾去。
朱希忠略一思索,臉上便露出心領神會的笑意:“妙。以邊疆實務之重,壓朝堂虛文之爭。黔撫為地方安定計,必會上奏;阿朵土司為保雷聰,更會極力陳情。
如此一來,陛下禦批‘準其所奏,以固邊陲’便是順理成章。刑部也好,言官也罷,誰敢說邊疆寧謐不如一樁陳年舊案緊要?”
“正是此意。”我點頭,“但此舉隻能解雷聰眼前之困。陸炳舊案既已被掀起,便不會輕易平息。
朱指揮回去,也當整肅衛內,尤其是北鎮撫司。該敲打的敲打,該安撫的安撫。
陛下要用的是今日一把鋒利乾淨的刀,不是一把銹跡斑斑、還纏著舊日藤蔓的鈍鐵。”
朱希忠肅然,鄭重拱手:“李總憲深謀遠慮,朱某受教。衛內之事,我自會處置乾淨,絕不讓小人再有隙可乘。”
他站起身,告辭前又道,“隻是,如此一來,風口浪尖便更多轉向都察院與李公了。他們動不了雷聰,必會在此案別處做文章,屆時……”
“屆時兵來將擋。”我亦起身,語氣平淡卻堅定,“債要還,賬要清,但哪本先翻,哪筆後算,得看對江山社稷孰輕孰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你我隻需記得,咱們辦的差事,為的是陛下,為的是大明,不是給任何人還私債、了舊怨。”
朱希忠目光湛然,再次拱手:“朱某謹記。告辭。”
他轉身離去,步伐沉穩,一如他來時。
值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間聲響。
我獨自站在窗前,暮色已重,宮燈次第亮起。
遠處,為新科進士遊街而設的綵樓還未拆除,在漸濃的夜色裡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場關於未來人才的慶典剛剛落幕,一場關於過去債務的清算卻已悄然開盤。
我回到案前,燭光將身影投在牆上,微微晃動。
債主們已經列隊。而算盤,握在執棋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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