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阿朵的回信是四月初到的。
信使是個苗家少年,穿著嶄新的靛藍土布衣,站在都察院門口時背挺得筆直,開口是一口流利官話:“李大人,我們土司有信。”
我拆開信,先看見一塊疊得整齊的苗錦。紅底黑紋,繡的是山巒疊嶂、百鳥朝鳳。手工比宮裏織造局的還細。
信是漢文寫的,字跡工整得讓我愣了愣。吳鵬在邊上探頭一看,樂了:“阿朵土司這字,比石阿山剛進府學時強多了!”
確實。看來苗疆那位女土司,沒少在筆墨上下功夫。
信的前半段都是喜氣:
“……聞阿山中進士,全寨歡騰三日。阿山阿母將大人當年所贈《三字經》供於神龕,言漢家聖賢書果有靈驗。
我已決意,今歲再選寨中聰慧少年二十人,送思州府學……”
“……苗錦製造局已擴至三百織機,雇苗、漢女子四百餘人。去歲輸往蘇杭之錦緞,售價翻了三番。今歲欲試銷琉球、倭國……”
讀到這兒,我和吳鵬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好個阿朵。一邊送孩子讀聖賢書,一邊把苗錦賣到海外。這是文武兼修、漢苗通吃啊。
信末,她寫了句:“歲末將攜貢品入京麵聖,屆時再與大人敘舊。”
看到這裏,我心裏還暖洋洋的。
然後,翻過信紙。
背麵還有幾行小字。
就這幾行字,讓我手裏的茶碗“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灑了一袍子。
“大人?”周朔忙上前。
我擺擺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三遍。
吳鵬湊過來:“寫什麼了?讓我瞧……”
“你出去。”
“啊?”
“出去。把門帶上。”
吳鵬愣愣地出去了。周朔也退到門外。
我重新坐下去,又站起來,在值房裏轉了三圈,最後還是坐回去,把信紙鋪平。
那幾行字是這樣寫的:
“另有一事,思之再三,終需告於大人知。
近日朝野重提陸公舊案,物議洶洶。雷千戶聞之,鬱結於心,終日借酒澆愁。
某夜大醉,踉蹌至我竹樓,言‘都督生前待我如子,今逝者已矣,而名節受辱,我卻遠遁邊陲,無能為力’。其狀甚悲。
我留他暫歇,不意有此後果。
今我身懷有孕,已三月餘。苗疆習俗,女子為首,本無須多言。然念此子血脈牽涉朝廷命官,不敢隱瞞。
此事唯大人與我知。何去何從,請大人示我。”
我盯著“身懷有孕,已三月餘”那八個字,腦子裏嗡嗡作響。
雷聰啊雷聰。
讓你去貴州躲清靜,你倒好……躲出土司的孩子來了。
錦衣衛千戶,苗疆女土司,孩子。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夠寫二十本話本子。
我在值房坐到天黑。
掌燈時分,周朔在門外低聲問:“大人,晚膳……”
“不吃了。”我揉著太陽穴,“備轎,進宮。”
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黃錦引我進去時,陛下正在看東南沿海的防務圖。
“瑾瑜來了?”他沒抬頭,“正好,你看看戚繼光新上的這份佈防圖。他說要在浙閩沿海設三道防線……”
“陛下。”我跪下了。
隆慶帝這才抬頭,看見我臉色,神色微凝:“出什麼事了?”
我掏出那封信,雙手呈上。
皇帝看完,沉默了足足半盞茶時間。然後,他似乎輕笑一聲。
“這個雷聰……”他搖頭,“倒是會挑時候。”
“陛下,此事……”
“此事怎麼了?”隆慶帝把信紙放在案上,“苗疆土司有孕,是大明教化之功。至於孩子父親是誰……重要嗎?”
我一怔。
“阿朵土司願意告訴你,是信你。”皇帝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既然說了‘苗疆習俗,女子為首’,那就是沒打算讓雷聰負責。既如此,朝廷何必多事?”
“可雷聰是錦衣衛千戶,若此事傳出去……”
“傳出去又如何?”隆慶帝轉身,“錦衣衛千戶與苗疆土司兩情相悅,誕下子嗣,不正說明朝廷與土司親如一家?”
我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是這個故事的“官方版本”。
“臣明白了。”我低頭,“此事……到此為止。”
“不。”隆慶帝走回禦案,“你給阿朵土司回封信。就說,朕知道了。讓她安心養胎,歲末入京,朕有賞賜。”
“那雷聰……”
“讓他繼續在苗疆待著。”皇帝提筆,在戚繼光的奏本上批了幾個字,“等孩子生了,若阿朵土司願意,可賜孩子一個錦衣衛世襲百戶的虛銜。
也算是……朕給未來土司的一點心意。”
我深吸一口氣:“陛下聖明。”
走出乾清宮時,夜風很涼。
黃錦送我出來,到宮門口時低聲說:“李公,陛下這是高興呢。”
“高興?”
“苗疆土司有孕,若生下子嗣,將來就是有大明血脈的土司。這比十萬大軍鎮守還有用。”黃錦笑了笑,“您說是不是?”
我這才徹底恍然。什麼私情,什麼規矩,在朝廷大局麵前,都是可以“靈活處理”的。
隻要這孩子將來能繼承土司之位,那苗疆與朝廷,就真成了一家人。
回到都察院,我連夜給阿朵回信。
寫完封好,又叫來周朔:“給趙淩去信,讓他勸殷正茂好自為之。東南現在需要的不是人頭,是秩序。”
“還有,”我補了一句,“告訴塗澤民,調動戚繼光新軍可以,但務必一舉全殲。那八家通倭海商,一個活口都不能留。留了,就是後患。”
周朔領命而去。
四月十五,新科進士分配結果出來了。
石阿山分在了翰林院,任庶吉士。
吳鵬拿著文書跑來都察院,滿臉紅光:“翰林院,好啊,這可是清貴之地!”
我倒是冷靜:“翰林院是清貴,但也容易養出書獃子。你得盯著他,別光會寫文章,不懂實務。”
“我懂我懂。”吳鵬搓著手,“每月休沐,我都帶他去看京郊農事、碼頭貨殖。對了,王石說要教他刑名,沈束要教他錢穀……”
“好傢夥,”我笑道:“你們這是要把他培養成六邊形戰士啊。”
“什麼六邊形?”
“沒什麼。”我擺擺手,“總之,讓他多學、多看。幾個月後放了知縣,主政一方,就知道這些都有用了。”
吳鵬高高興興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心想石阿山這小子,運氣是真不錯。有一群老傢夥真心實意地教,這起點,真高!
不過,不知道是否是老天看我日子過得太自在,又要給我找事兒乾!
四月十八,李春芳黑著臉來找我。
這位內閣首輔平日裏最是和氣,見誰都笑眯眯的,今天卻眉頭擰成了疙瘩。
“清風。”他連茶都沒喝,“你得管管趙貞吉。”
我心頭一跳:“我師兄怎麼了?”
“他……”李春芳揉著太陽穴,“他把高肅卿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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