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條疤。
鐵生笑了一下。
“聽明白沒?超過兩票,人就把你當自己人。一旦成了自己人,你就再也走不掉。”
“鄭把頭不是這樣。”
“嗯,所以他能活到現在。”
鐵生把袖子放下,“這行最大的規矩,不是聽把頭的,也不是不私藏。”
“是什麼?”
“比別人多留一個心眼。”
我沒吭聲。
那晚之後,我買了個硬皮本。
封皮上印著“先進個人工作手冊”。
攤主說這是廠裡發剩的,一塊五。
我覺得名字挺好。
先進個人。
我這種人,也能先進?
本子第一頁,我寫了三個字。
土賬本。
我開始記。
郭獨眼:眼毒,嘴硬,放手讓人撞牆。外甥小伍,嘴碎,好顯擺,後被抓。
支鍋胡:快,狠,出貨多,不收尾,隊裡人怕他勝過怕雷子。
鐵生:不戀隊,保命第一。
我還記每座墓的土。
黃土、青膏泥、白灰層、流沙、碎磚土。
記出貨價。
記誰分錢公平,誰私扣。
記誰死,誰跑,誰進去。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把本子翻一遍,那些名字躺在紙上,比墳頭還安靜。
兩年裡,我跟過十多個隊。
乾過散土,望過風,也清過墓室。
2000年底,安西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古玩市場棚頂上,很快變成黑水。
我已經十八了。
個子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臉上那點少年氣,被風、土、夜路磨掉不少。
那天傍晚,我跟著南邊那個隊裡剛洗完鍋,準備背著一麻袋貨下山。
電話響了。
支鍋胡接起來說了幾句,很快他把電話遞給我。
“老鄭找你。”
我把麻袋放邊上,接過電話。
那頭有風聲。
鄭有德的聲音壓的很低。
“九峰。”
“把頭。”
“回來一趟。”
“出事了?”
他停了兩秒,“有趟大活。”
我沒說話。
兩年裡,鄭有德從沒用過這個詞,他說過小活,說過散票,說過臟活。
唯獨沒說過大活。
山上冷,風從樹縫裡鑽出來,吹得人牙根發酸。支鍋胡站在火堆旁邊,手裡捏著半截煙,看我把麻袋放下。
“真走?”
“鄭把頭叫我回去。”
他笑了一聲:“鄭有德老了。守著那點規矩,能守出幾個錢?你在我這邊,三票能買一間鋪子。”
我沒接話。
這種話聽著熱,落在身上涼。人家給你畫餅,不一定想讓你吃,很多時候是想看你咽不咽口水。
支鍋胡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東西,夾在兩根手指間,遞到我麵前。
是一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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