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屋裡傳來電話聲!
是鄭有德的電話,當時我正在後院洗麻袋。
冬天的水涼,手伸進去,骨頭都發麻。
他坐在門檻上,右手夾著煙,電話夾在肩和耳朵之間。
“人有。”
“散土。”
“五百一票?”
他抬眼看我。
我把麻袋擰乾,沒說話。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鄭有德把煙灰磕在磚縫裡。
“借你三天。人怎麼去,怎麼回。少一根頭髮,我找你算賬。”
他說完掛了電話。
馬二蹲在牆根嗑瓜子:“誰啊?這麼大臉,敢跟鄭爺借人。”
“北邊郭獨眼。”
馬二瓜子殼吐歪了:“那老瞎子還沒死?”
譚辣椒從屋裡探頭:“你嘴巴積點德,他一隻眼都比你兩隻眼看得清。”
馬二不服:“那他咋還缺散土?”
鄭有德看著我:“你去。”
我愣了一下。
“我?”
“嗯。”
“我跟外隊?”
鄭有德點頭:“看看不同的人怎麼幹活。”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凍得發紅,指甲縫裡全是泥。
我問:“要記什麼?”
鄭有德把舊鏟丟給我。
“記能活下來的東西。”
他沒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北邊的長途車。
車裡全是煤味和腳臭味。司機放著磁帶,喇叭呲啦響。旁邊大娘抱著一隻雞,雞比我還精神。
我揣著舊鏟,脖子裡掛著姥爺給的銅錢。
那東西貼著肉,涼一陣,熱一陣。
郭獨眼在鎮口接我。
他六十多歲,穿一件舊棉襖,左眼灰白,像蒙著一層漿糊。右眼卻亮,看人不從臉看,從腳後跟看。
“鄭有德的人?”
“陸九峰。”
“多大?”
“十六。”
他哼了一聲:“毛還沒齊。”
我沒接。
他旁邊站著個二十齣頭的青年,頭髮抹得發亮,嘴裡叼著煙。
“舅,這小孩能幹啥?背得動土嗎?”
郭獨眼說:“小伍,閉嘴。”
小伍斜我一眼:“別到時候哭著找娘。”
我心說,我娘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你這話罵得沒準頭。
第一票在一處荒坡。
郭獨眼看地不慢,但不愛解釋。他拿著煙袋鍋,蹲一會兒,敲兩下地,再往遠處看一眼。
小伍是土工,嘴碎。
他說自己下過漢墓,掏過金印,還說有一回開棺,裡頭女屍睜眼看他。
我在旁邊裝聾。
這種話,聽聽就行。真信了,晚上尿都不敢尿。
下針時,我聽出土聲不對。
底下有一層鬆響,像乾豆子在篩子裡滾。
流沙。
小伍卻說:“穩,往這邊打。”
郭獨眼沒吭聲。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隻好眼也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鄭有德說過,在別人鍋裡吃飯,不要伸手翻鍋。
盜洞往下走了兩米多,土開始發散。小伍罵了一句,把鏟子拔出來,剷頭帶出的土鬆得不成樣。
郭獨眼用煙袋鍋敲了他後腦勺一下。
“小聰明害死人。”
小伍不服:“那你剛才咋不說?”
郭獨眼看了我一眼:“有人也沒說。”
我低頭撿麻袋。
那晚沒成。
郭獨眼照樣給我五百。
錢用報紙包著,油漬透出來。
他說:“鄭有德教得嚴。”
我說:“我是借來幹活的。”
“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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