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朕不過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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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兩儀殿。
今日雖非大朝，但商議科舉試點要務，重臣雲集。
李世民端坐禦座，神情莫測，目光在階下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立於眾臣之前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他今日本可不來，但卻親臨，顯然要親眼看看太子如何主導這場關乎國本的議事。
李承乾身姿挺拔，站在殿中，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重臣，包括麵色各異的魏王李泰和晉王李治。
他聲音清朗，帶著儲君的從容與掌控感：「今日議事，旨在定下三地科舉試點主事之人選。孤身為總攬，當以身作則。揚州路遠，孤便親往揚州主持。」
他話音未落，魏王黨羽、駙馬都尉柴令武便急不可耐地出列，臉上堆著「關切」的笑容：「太子殿下！臣以為不妥！您乃國之儲貳，身係社稷，豈能輕動？揚州千裡之遙，舟車勞頓，更有水土之虞，萬一有損貴體，臣等萬死難辭其咎！此等辛勞之事，當由魏王殿下代勞纔是！」
他語氣懇切，彷彿全然為太子著想。
「臣附議！」
「柴駙馬所言極是！」
劉洎、岑文字等魏王心腹紛紛出列附和，一時間殿內響起一片「請太子坐鎮中樞」、「魏王當為太子分憂」的聲浪。
李承乾麵色平靜，並未理會這些聲音。
然而，就在魏王黨聲勢稍歇之際，兵部侍郎崔敦禮也出列了，他姿態恭敬道：「太子殿下，柴馬之憂，亦是臣等之憂。殿下萬金之軀，確不宜遠涉揚州。至於魏王殿下，」
他話鋒一轉，看向李泰，又迅速轉向晉王李治，「魏王殿下亦有要務在身。
臣觀晉王殿下，天資聰穎，年已及冠，正需歷練以增才乾。
督察揚州科舉試點，於國是歷練良機，於晉王亦是增長見識之途。臣以為，由晉王殿下前往揚州，最為妥當！」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靜！
晉王黨的人，竟也公然下場爭奪揚州！
這無異於向所有人宣告，晉王李治及其背後的勢力，已不再甘於幕後，正式加入了儲位爭奪的明麵戰場！
太子李承乾的「假謀反」之功，顯然讓各方勢力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迫使李泰、李治兩黨不少官員不得不撕下隱忍的麵紗，公開爭奪這份培植未來勢力的關鍵機會——
揚州遠離兩京權貴，正是招攬揚州良才、拓展根基的絕佳之地！
李泰本就對李承乾自領揚州不滿，此刻見李治一方也來爭搶，他肥胖的身軀向前一步，臉上擠出笑容，看向李承乾：「皇兄————」
「魏王，」李承乾打斷李泰，目光平靜地轉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迴蕩在殿中，「此乃朝堂議事，當稱孤太子」。」
李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股強烈的羞辱感湧上心頭，麵皮微微漲紅。
他萬萬冇想到，李承乾竟會在父皇和滿朝文武麵前，如此直接地糾正他的稱謂，強調君臣之別！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強壓怒火，隻得改口，聲音略顯生硬：「是————太子殿下！臣弟————臣弟是覺得，太子您身份貴重，不宜遠行。揚州路遠艱辛，還是由臣弟代您前往為好！」
他隨即看向李治，語氣帶著一絲兄長的「關懷」，「至於雉奴，你年紀尚輕，初次接觸此等大事，恐經驗不足。長安試點同樣重要，你留在長安協助，更為穩妥。」
年幼的晉王李治聞言，抬起看似清澈的眼眸，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四哥————魏王殿下關心，弟感激不儘。然，弟雖年少，亦知為朝廷分憂乃本分。此次揚州之行，恰是弟歷練學習之良機。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泰富態的身軀上快速掃過，語氣也帶著真誠的「關切」
「四哥您素來————嗯，體態豐腴，弟著實擔心您長途跋涉，水土不服，恐有損安康。這等辛苦差事，還是讓弟代勞吧。」
他也以關心兄長的名義，巧妙地回擊了李泰的阻擊。
「你————」李泰被李治這番「體貼」的話噎得一時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太子殿下，魏王殿下乃陛下愛子，不宜遠涉————」
「晉王殿下仁孝聰慧，正當歷練，揚州之行正合其宜————」
「揚州乃江南重鎮，非重臣宿望難以鎮撫，太子殿下親往方顯朝廷重視！」
「臣以為，太子坐鎮中樞統籌全域性即可，具體事務當由親王督之！」
霎時間，殿內如同開了鍋的水！
魏王黨、晉王黨、以及新近倒向太子的部分大臣，紛紛出言，各執一詞，唇槍舌劍。
支援李承乾親往揚州的，強調儲君權威和重視程度；支援李泰或李治的，則打著為太子分憂、為親王歷練的旗號。
爭吵聲、辯論聲此起彼伏，兩儀殿內一片喧囂。
李世民高坐禦座之上，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幕皇子爭鋒、群臣站隊的景象O
他的目光尤其深邃地落在始終保持著平靜的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的「假謀反」不僅清除了叛逆，更如同投入權力深潭的巨石，徹底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讓不少暗流都湧上了明麵。
李泰、李治兩黨的急切與暴露，恰恰印證了太子如今的分量之重。
他清了清嗓子，威嚴的聲音壓下嘈雜：「太子。」
「臣在。」李承乾躬身。
李世民目光掃過李泰、李治，最終落在李承乾身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依朕看，爾兄弟三人，不必分赴三地。皆留於長安，共同督率長安科舉試點！至於洛陽、揚州二地，擇選得力重臣前往主持即可。」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臣中不少人都聽明白了陛下的用意—這是要將三位皇子放在同一座熔爐裡，置於他眼皮底下，好近距離觀察、比較，尤其是在這科舉新製的關鍵事務上，看看誰更堪大任！
他要親自看著他們爭鋒、角力！
李承乾聞言，神色絲毫未變，平靜地抬起頭，直視李世民，聲音清晰而沉穩：「陛下，此次科舉三地試點，乃陛下親命臣總攬全域性。如何調度，如何用人，臣自有章程。陛下日理萬機，此等具體庶務，不必勞煩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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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平靜的拒絕，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
李世民臉色一沉，眼中怒意凝聚：「朕非乾涉庶務！此乃為爾提一建議，助爾周全！」他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帝王的慍怒。
李承乾依舊不卑不亢，甚至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刺骨的鋒芒：「陛下若覺臣調度不當，或對總攬之權另有考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禦座上的李世民，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臣即刻退出總攬之位，由陛下————親領全域性便是。」
「你————！」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氣，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那張威嚴的麵孔瞬間漲紅，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死死盯著階下這個「逆子」，胸膛劇烈起伏。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釜底抽薪！
這哪裡是退出？這分明是當眾將了他這個皇帝一軍！
他若真接下這「總攬」，豈不成了與兒子爭權？顏麵何存？！
「好！好得很！」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冰冷刺骨，「朕倒要看看，爾如何————總攬這個全域性！」
話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寬大的龍袍袖狠狠一拂，帶起一陣勁風，頭也不回地大步轉入後殿！
留下滿殿驚愕的群臣和一片死寂。
後殿厚重的帷幕隔絕了前殿的視線。
李世民臉色鐵青，胸膛依舊起伏不定，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猛地一掌拍在旁邊的紫檀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逆子！好一個逆子！」他低聲咆哮，聲音裡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竟敢對朕用這等以退為進的手段！退出？讓聯親領？他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讓滿朝文武都看著，是朕在搶奪他這太子的權柄嗎？！朕————朕不過是想————」
他想說「不過是想磨礪他」，可話到嘴邊，卻覺得無比憋屈。
一旁侍立的老太監王德，眼觀鼻鼻觀心，待李世民喘息稍平，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聲音低緩如同安撫：「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太子殿下此舉————雖則激烈，然老奴鬥膽揣測，殿下此番立威」，總需一個夠份量的踏石。
今日即便陛下不開口，殿下怕也會另尋他人————比如魏王或晉王殿下，來彰顯其總攬之威。」
他點到即止，意思卻很清楚：您隻是恰好成了那個「夠份量」的踏腳石目標。
李世民聞言，怒火稍歇，眼中卻閃過一絲更加深沉的複雜。
他頹然坐回椅中，疲憊地閉上眼，手指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立威的踏石？」他喃喃自語，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原來如此————朕今日跳出來，竟成了他李承乾————樹威的「踏石」？」
這認知，比單純的被頂撞更讓他感到一種權力悄然流失的寒意。
兩儀殿前殿之中，死寂過後是壓抑的騷動。
眾臣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太子————竟將陛下氣走了？！
而且是用如此強硬、如此————不留情麵的方式！
這份膽魄，這份鋒芒，果然已非昔日可比！
李承乾對四周的驚愕目光恍若未見。
他緩緩轉身，冰冷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臉色同樣難看的李泰、李治，以及那些剛剛還爭得麵紅耳赤的朝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壓力：「孤再言一次：三地試點主事已定。孤，親赴揚州；魏王李泰，往洛陽；晉王李治，留鎮長安。」
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如刀，掃視全場：「誰——還有異議？若有，自可站出來，將總攬」之責————接過去！」
「...
殿內落針可聞。
眾臣紛紛低下頭，無人敢與他對視，更無人敢出聲。
連陛下都————他們誰敢？
柴令武、劉泊等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都愕然看著李承乾。
太子一個以退為進就將陛下氣走了！
對此，還冇人敢跳出來指摘太子！
絕對的權威，在死寂中無聲確立。
接下來商議具體隨行官員、監試院人選等細節時，幾乎成了李承乾的一言堂。
他端坐於李世民剛剛離開的禦階之下，落筆如刀，點派官員，條理清晰，不容置喙。
眾臣唯唯應諾，再無半分之前的喧囂。
整個議事過程，竟比李世民在時還要順暢、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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