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內的魔氣隨著祭壇崩塌劇烈潰散，如同被刺破的毒囊，發出令人窒息的嘶嘯。
殘存的噬魂祭司在反噬之力與崑崙劍修主力的內外夾擊下迅速潰敗。厲鋒率領的劍修們如金色洪流，滌盪著這片被玷汙的土地，劍光所至，魔物儘數化為飛灰。
唐念五人彙聚在祭壇廢墟邊緣，略作調息。
林禺服下丹藥，壓製著硬接方燁一鞭所帶來的內傷，麵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卻較以往更為銳利。
秦曉也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氣息，整了整微亂的衣袍。林素迅速檢視星羅陣盤的損耗，小臉上掠過一絲心疼。
王椀與唐念並肩而立，望向廢墟，目光沉靜。
“方纔使鞭的魔修實力強橫，應是此次魔域行動的重要頭目。”唐念開口，視線掃向方燁遁走的方向，隻餘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暗氣息。
王椀微微頷首：“乾坤初期修為，鞭法詭譎狠辣，更帶一股決絕的毀滅之意。”
她看向林禺，眼中含謝。
林禺擺手示意無妨，沉聲道：“此人魔元精純，氣息凝實，絕非尋常魔修。退走時雖果斷，卻不見倉惶，倒似戰略轉移。我們毀了他主持的儀式，這仇他定然記下了。”
這時，厲鋒大步走來，臉上帶著勝後的振奮，卻仍凝肅：“諸位道友，乾得漂亮！此役摧毀關鍵祭壇，至少能延緩魔域汙染‘磐石之核’三五日，為我等佈防爭取了時間！”他肯定五人功績，隨即話鋒一轉，“但方纔遁走之人，乃魔王‘赤砂’麾下魔將方燁，心狠手辣，精於鞭法與咒術。此番受挫，必不會善罷甘休。”
“方燁……”唐念低語，總覺得這名字和方墨的很像，細想片刻這不會和方墨…有什麼關係吧？
…
磐石據點內因此番突襲成功，士氣為之一振。
聯盟後續支援通過隱秘渠道抵達，防禦得以加強。厲鋒與各派負責人日夜推演沙盤，商討鞏固防線，並尋機削弱魔軍主力，阻其重建汙染儀式。
唐念五人略作休整，便主動承擔外圍巡邏偵察之責，密切留意魔域軍團動向，尤其是方燁殘部。
一日黃昏，沙海被夕陽染作淒豔血色。
小隊沿廢棄商路遺蹟巡邏，此處地勢高闊，可俯瞰四方。
…
林禺手中定星羅盤微震，指針直指西北一處風蝕峽穀。“有強烈能量反應，非魔氣，亦非純靈，夾雜怨念與死寂。”他鎖眉道。
“謹慎靠近。”唐念下令，五人收斂氣息，借亂石掩護潛向峽穀。
未至穀口，濃鬱血腥氣隨風襲來，夾雜法術肆虐後的焦灼與冰寒。穀口景象觸目驚心——數十具魔物殘骸散落，死狀慘烈，多被淩厲鞭影撕裂，亦有被極寒之力凍斃震碎者。
“是方燁的鞭痕！”秦曉檢視一具魔狼屍身，傷口殘留黑暗雷電與蛇噬般的撕裂感。“另有冰係法力殘留，與魔氣交織，卻又異樣。”
王椀撫過一片冰霜區域，蹙眉道：“此寒力奇特，非北地森寒，反帶陰戾痛苦，似遭扭曲。”
眾人心疑：方燁何以在此與冰係高手交鋒？觀戰痕，激戰甚烈，對方實力不凡。
他們小心深入峽穀。深處沙地上，景象更驚心——三具魔域頭目屍身倒地，皆眉心一點冰藍，血髓凍結，魔魂似被抽離，隻餘空殼。
屍身中央，一道孤峭身影背對而立。
那人身著暗藍勁裝，衣緣繡冰裂紋，長髮以骨簪束起。
手握一柄弧形彎刀，狹長優美，散著刺骨陰寒，刀尖緩滴暗紅魔血。
聞得身後動靜，她緩緩轉身。
看清對方麵容刹那，唐念瞳孔驟縮！王椀、林禺亦露難以置信之色！
那張臉竟與通緝卷宗上的魔將沁棠一模一樣，眉宇間依舊有幾分陰鷙，有許多化不開的陰鬱、冰封般的死寂，與一種揹負無儘痛苦的扭曲。
眼神如萬年冰井，深不可測，唯偶掠赤芒，顯其下暗流洶湧。
“沁…棠……？”林素低呼，又即刻搖頭，“不，應該不會的，通緝卷宗上明明說她是被殺死的。”
那女子聞得沁棠之名，身軀微不可察一顫，冰封的臉上掠過複雜情緒，旋即被更濃的陰寒覆蓋。
“你們是誰？”聲沙啞冰冷，如風過冰棱，“淩霄宗？星宿宮？亦或濯水仙坊走狗？”她掃過五人服飾，目光充滿排斥敵意，恍若與正道皆有深仇。
唐念上前一步，丹曦劍意隱而不發，沉聲道：“我等乃仙道聯盟修士。閣下何人？為何殺戮魔域之人？”她刻意點明後者，試探其立場。
青年嘴角勾起譏誚冰弧：“殺人需理由？魔域之人不該殺？”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唐念，“我名……‘寒煞’。”
顯然不願透露真身。
此時穀外傳來魔氣波動，怒嘯震耳：“叛徒！果然是你！敢屠同僚奪‘凝魂晶’！今日必抽魂煉魄，以正法典！”
一道纏繞黑雷的鞭影如毒龍裂空，直襲寒煞後心！方燁去而複返，殺意滔天！
寒煞似早有料，未回首，彎刀反撩，劃出淒冷藍弧，精準斬中鞭影弱處！
“鐺！”
金鐵交鳴，冰屑電光迸濺！
“方燁！”寒煞轉身直麵來者，聲仍冷，冰下卻似岩漿湧動，“收起虛偽！同僚？自你們逼死梔黎、將我打入冥寒淵那刻，我與你、與魔域，唯餘血仇！”
方燁落定，持鞭而立，臉色鐵青，眼中殺意交織痛心：“沁棠！你還要執迷到幾時！當年若非你的任性，梔黎怎會……”語無倫次間，“沁棠”之名如驚雷炸響峽穀！
沁棠！！！卷宗上說她是魔域中的聖女之一！
唐念五人心中巨震，頓明覆雜關係冰山一角——這陰鬱冰寒的“寒煞”，竟真的是沁棠！
“住口！你不配提梔黎！”沁棠如觸逆鱗，眼中赤芒暴漲，周身陰寒魔氣迸發，與方燁同源卻走向極端，充滿痛苦毀滅！“今日便以‘霜寂刀’了斷恩怨！”
兄弟再無多言，瞬間激戰！
鞭影重重如烏雲壓頂，雷毀滅肆虐；刀光淒冷似月華傾瀉，死氣瀰漫。二人招式狠辣，皆不顧血緣，如懷不共戴天之仇。
方燁鞭法大開大合，魔威碾壓；沁棠刀走偏鋒，似影中毒蛇，陰寒無孔不入，侵蝕護體魔元。
餘波攪得峽穀天昏地暗。
唐念五人退至安全處，神色複雜觀此慘劇。
“冇想到他們魔域之人的關係…也這麼複雜……”林素喃道，見沁棠眼中痛苦仇恨，心生不忍。
“其言梔黎與‘冥寒淵’是關鍵。”林禺冷靜分析，“沁棠因重要之人的死叛離魔域，墮入更深魔道，然力量核心滿斥怨苦，異於魔域純然毀滅。其恨魔域，或可嘗試接觸？”
秦曉輕聲開口，目光閃爍：“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無論孰勝，皆損魔域。靜觀即可。”
唐念卻搖首，目視戰場中那孤狼般的身影：“方燁乃魔王大將，若借沁棠之手除之，於我有利。但她亦正亦邪，怨深難控，須更解其過往，方判可否合作。”
言談間，戰局陡變！
方燁老辣，抓住沁棠情緒微露破綻，骨鞭如蛇纏刃，黑雷順鞭狂湧！
“撒手！”
沁棠悶哼，臂痛麻，刀幾乎脫手。
她厲色一閃，不避不讓，任雷蝕體，另手並指如刀，聚陰寒魔元為深藍指風，直刺方燁丹田！竟欲兩敗俱傷！
方燁未料她會如此決絕，回防不及！
“噗！”
指風貫體！方燁劇震噴血，鞭勢一鬆。
沁棠抽刀疾退，麵色亦白，硬抗雷擊受損非輕。
兄弟再分，各帶傷喘息，死盯對方，恨痛交織。
方燁抹血，目視方爍，聲帶沙啞疲憊：“沁棠……回頭。交出凝魂晶，隨我向魔王請罪，我可求情保你不死。”
沁棠如聞笑話，發出悲涼低笑：“回頭？我回頭就能讓梔黎活過來嗎？！魔域冰冷無情，犧牲自己人換力，我早已無路！凝魂晶在我手，誰也彆奪！我要以此力，令你們血債血償！”
言畢，她猛拍胸口，精血噴濺刀身。
霜寂刀綻妖異血藍光，一股遠勝先前、狂暴不定的陰寒戾氣沖霄而起！
竟不惜燃燒本源，欲施禁術！
方燁色變厲喝：“瘋矣！強催血煞冰魔咒，必神魂俱滅！”
“那又如何！”沁棠狀若癲狂，目唯毀滅快意，“能拉你們共墮地獄，魂滅何妨！”
眼看更慘烈、或同歸於儘之戰將啟——
“可以了。”
清冷平靜之聲響起，不高卻似含異力，清晰傳入二人耳中。
唐念緩步而出，丹曦未出鞘，然周身流轉中正平和的煌煌劍意，如無形水波滌盪狂亂能量，將爆毀氣為之一滯。
她目視沁棠，又掃方燁，緩聲道：
“爾等私怨，我等無意插手。然此地乃仙魔交鋒前線。二位若決生死，恕難坐視。”
言明立場：不偏幫，但不容戰火波及防線。
方燁陰鷙盯唐念，又忌憚瞥向氣息不穩卻殺意沸騰的沁棠，知今日有正道在側，難擒其弟，反易為漁利。
他強壓傷勢怒火，死盯對方一眼，似刻其形於骨：“沁棠，此事未完！你好自為之！”
言罷化黑芒遁入沙海，瞬逝。
方燁既去，沁棠周身狂氣退潮，然眼中冰寂未減。她拄刀微喘，視唐念等人仍懷警惕排斥。
“何必多事？”她冷道。
唐念不答反問：“你恨魔域，恨方燁，是麼？”
沁棠瞳孔微縮，握刀之手緊攥，不置可否。
“敵之敵，未必為友，然抗魔域一事，你我或暫有共同目標。”唐念續道，聲平和卻含力量，“你所奪凝魂晶，於你必重。魔域絕不會罷休。憑你一己之力，能擋赤砂與其麾下追殺？”
沁棠默然片刻，沙啞道：“何意？”
“不需你信我，亦不需入盟。”唐念清晰道，“隻予一可能——暫棲之地，及向魔域複仇之機。選擇在你。”
言儘，她不再多語，示王椀等人，轉身欲離。深知對方心防重、怨念深，勸多反惹嫌，不若留引，任其自衡。
望五人離去背影，沁棠拄刀獨立，冰麵無波，唯深眸中掙紮、疑恨與一絲不自認的微冀，劇烈翻騰。
…
風沙依舊，吹動暗藍衣袍獵獵。
沁棠孤身立此殺地，前路凶險，歸途已斷。唐念之語如石投死水，雖輕，卻漾開漣漪。
此漣漪會否演為影響西域戰局、兄弟命運之巨浪，猶未可知。然種子，已悄然播下。
…
風沙捲過沁棠蒼白的臉頰，她望著天邊最後一絲血色殘陽，忽然冷笑出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峽穀中迴盪，帶著幾分自嘲與淒涼。
“暫棲之地？”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霜寂刀，刀身上的血藍光芒漸漸隱去，隻餘下刺骨的寒意，“這世上，哪裡還有我能容身之處？”
她緩步走向那三具魔域頭目的屍身，俯身從其中一具屍體的懷中取出一枚幽藍色的晶石。
凝魂晶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卻冰冷的光暈，映照著她眼底深藏的痛楚。
唐念五人走出數裡，在一處風化岩柱後停下腳步。
“我們真的就這樣離開？”林素忍不住開口，“她若被魔域追殺至死，豈不可惜？”
秦曉輕搖摺扇：“可惜？她手上沾的正道修士之血，未必比方燁少。”
“但現在的她，或許能成為刺向魔域最利的那把刀。”林禺沉聲道。
王椀望向唐念：“你早有打算？”
唐念目光深遠：“我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隱晦的劍意印記。若她遇險，我們能感知到。”
“阿念你是想……”林素睜大眼睛。
“救她？”秦曉挑眉，“還是利用她？”
唐念輕輕搖頭：“兩者皆有。但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她與方燁的關係，並非簡單的同門反目。”
…
沁棠在峽穀中停留至月上中天。
她盤膝坐在一塊巨石上，凝魂晶懸浮在她麵前，散發著幽幽藍光。月光下，她的麵容顯得更加蒼白，眉宇間的陰鬱卻似乎淡了幾分。
“梔黎……”她輕聲低語，指尖輕撫晶石表麵，“若你還在，定會笑我執迷不悟吧。”
晶光流轉，彷彿在迴應她的低語。
就在這時，她忽然睜開雙眼，霜寂刀瞬間出鞘！
“誰？”
一道黑影從岩壁陰影中緩緩走出，來人身著黑袍，麵容隱在兜帽之下，隻露出一雙泛著紫光的眼睛。
“沁棠聖女，彆來無恙。”聲音沙啞難辨，帶著幾分詭譎的笑意。
沁棠瞳孔微縮：“影魔使？赤砂竟派你來了。”
“聖女叛出魔域，奪走凝魂晶，魔王很是失望。”影魔使緩緩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紫黑色的魔氣，“若聖女願意交出凝魂晶，隨我回去請罪，或可留得一命。”
沁棠冷笑：“就憑你？”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藍光疾射而出！霜寂刀劃破夜空，帶起刺骨寒意。
影魔使不閃不避，身前魔氣暴漲，竟化作一麵紫黑色的盾牌！
刀盾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沁棠借力後翻，落地時臉色更加蒼白。方纔與方燁一戰留下的傷勢，此刻隱隱作痛。
“聖女受傷不輕啊。”影魔使陰森笑道，“何必負隅頑抗？”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劍光破空而至，精準地斬向影魔使後心！影魔使大驚，急忙閃避，卻仍被劍光劃破衣袍。
唐念飄然落地，丹曦劍橫在身前：“以多欺少，魔域果然一如既往地不要臉麵。”
影魔使眯起眼睛：“淩霄宗的小輩，也敢插手魔域內務？”
“錯了。”王椀從另一側現身，星羅陣盤在她掌心旋轉，“現在是仙道聯盟，清理魔域餘孽。”
林禺、秦曉、林素分彆從不同方向現身，形成合圍之勢。
影魔使見狀，心知今日難以得手，冷哼一聲：“沁棠，今日算你走運。但魔王不會放過你的！”
說罷，他身形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夜色中。
沁棠持刀而立，目光複雜地看向唐念：“為何回來？”
唐念收劍入鞘：“我說過，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盟友。”
“盟友？”沁棠嗤笑，“就憑你們幾個小輩？”
“就憑我們救了你一命。”秦曉搖扇輕笑，“聖女閣下，這便是你對待恩人的態度？”
沁棠沉默片刻，終於收起霜寂刀：“凝魂晶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我們對你那寶貝冇興趣。”唐念向前一步，“但我對你與方燁的恩怨很感興趣。”
月光下，兩個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一個清澈如劍，一個深邃如淵。
這一刻，西域的戰局，似乎正朝著無人預料的方向悄然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