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魔使遁走，峽穀中重歸寂靜，唯餘風沙嗚咽。月光清冷，映照著對峙的雙方。
沁棠的目光從唐念臉上掃過，又逐一掠過王椀、林禺、秦曉和林素，那冰封般的麵容上看不出情緒，隻有緊握霜寂刀的手指微微泛白，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被昔日的仇敵所救，這對她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諷刺。
“恩人？”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帶著一絲譏誚，“若非你們先前多事，引來方燁，我又豈會暴露行蹤，被影魔使盯上？這筆賬，又該如何算？”
秦曉“唰”地展開摺扇，輕笑一聲：“聖女此言差矣。若非我等在此，方纔閣下恐怕已與令師兄兩敗俱傷，屆時影魔使再來，閣下自問還有幾分餘力應對？恐怕連這凝魂晶，也早成了魔域囊中之物。”他言語犀利，直指要害。
沁棠眼神一寒，卻並未反駁。
她深知秦曉所言非虛。與方燁一戰，她本就存了拚死之心，若非唐念等人介入，後果不堪設想。但長久以來對正道修士的敵意與不信任，讓她難以放下心防。
唐念抬手，止住了還想說話的秦曉，目光平靜地看著沁棠：“過往恩怨，是非曲直，一時難以理清。但眼下形勢明朗，魔域視你為叛徒，必欲除之而後快。你孤身一人，縱有通天之能，又能在這西域魔軍環伺之下支撐多久？你手中的凝魂晶，又能保有幾時？”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並非要你臣服或信任，隻是提供一個選擇——一個可以讓你暫時擺脫無休止追殺，積蓄力量，並向魔域複仇的機會。磐石據點雖非銅牆鐵壁，但至少是如今西域少數幾處能抵擋魔軍兵鋒的堡壘之一。何去何從，閣下自行決斷。”
說完，唐念不再多言，轉身對同伴們示意，竟是真的準備再次離開。
她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沁棠，這份坦蕩與乾脆，反而讓沁棠心中那堵冰牆產生了一絲鬆動。
看著五人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沁棠佇立原地，內心激烈掙紮。
迴歸魔域是死路，流亡西域是慢性死亡，而接受正道修士的“庇護”？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笑話。
可唐唸的話卻像魔咒般在她腦中盤旋——“向魔域複仇的機會”。複仇，這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就在唐念五人即將走出峽穀入口時，身後傳來了沁棠冰冷而低沉的聲音：
“等等。”
五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沁棠依舊站在那裡，月光將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我可以跟你們去那個據點。但我有三個條件。”
“請講。”唐念道。
“第一，我並非投靠，隻是暫時的……合作者。我的行動不受你們約束，來去自由。”
“第二，凝魂晶屬於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索要或窺視。”
“第三，”她的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晦暗，“不要試圖探究我的過去，尤其是關於……梔黎之事。”
唐念與王椀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
前兩條在意料之中，第三條則坐實了“梔黎”是沁棠內心不容觸碰的逆鱗，也是她叛出魔域的關鍵。
“可以。”唐念乾脆地答應，“隻要閣下在據點期間，不主動傷害聯盟修士，不泄露據點機密，這三條，聯盟可以接受。”
…
當唐念五人帶著氣息冰冷、手持霜寂刀的沁棠回到磐石據點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
厲鋒看著眼前這位在魔域凶名赫赫的“前聖女”，眉頭擰成了疙瘩，若非出於對唐念等人的信任以及對當前局勢的理智判斷，他幾乎要立刻下令將其拿下。
“唐師侄，你可知此舉風險多大？”厲鋒將唐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沁棠此人，心性難測，怨念深重，更是魔域必殺名單上的人物。留她在據點，無異於引狼入室，更會招來魔域更瘋狂的報複！”
“厲師叔，我明白。”唐念神色不變，傳音回道，“但如今魔域勢大，魔王赤砂親自坐鎮，我方高階戰力捉襟見肘。沁棠實力強橫，更對魔域內部知之甚詳，尤其是方燁及其麾下部隊的弱點。若能善加引導，她將成為一柄刺向魔域心臟的利刃。至於風險……我會親自負責監視與接洽，確保她不會在據點內生事。”
厲鋒沉吟良久，看著唐念堅定的眼神，又想到目前嚴峻的形勢，最終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已應下，便依你之言。但她的一切行為，由你全權負責！若出了紕漏，我唯你是問！”
“弟子明白。”唐念躬身應下。
於是，沁棠便在磐石據點住了下來，被安排在一處相對獨立的石室內，外圍由唐念設下了警示劍印，既是對她的監視，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避免有激進的正道修士前來尋釁。
她的到來，無疑在據點內投下了一顆石子。
大多數修士對她抱持著警惕、厭惡甚至仇恨的態度，畢竟“魔域聖女”之名，伴隨著太多的血腥與殺戮。
但也有一部分人，如林禺、秦曉等，則更傾向於務實，認為在生死存亡麵前，任何可能增強己方力量的機會都不應放過。
沁棠對此毫不在意，她終日待在石室內，除了偶爾出來領取必要的食水，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
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調養與方燁一戰後留下的傷勢，以及……對著那枚幽藍色的凝魂晶出神。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那雙冰封的眼眸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風暴。
…
數日後，魔域方麵果然有了新的動作。
根據前線斥候拚死傳回的情報，魔王赤砂似乎因為儀式被毀、沁棠叛逃而大為震怒，下令方燁所部不惜代價，必須在三日內攻破磐石據點外圍的一處重要前哨——“斷刃崖”。
一旦斷刃崖失守，魔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接威脅到磐石據點的側翼，甚至切斷其與後方的聯絡。
軍情緊急，厲鋒立刻召集眾人商議。
“斷刃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目前駐守的弟子不足兩百，且缺乏乾坤期高手坐鎮。若方燁親自帶隊強攻，恐怕支撐不了一日。”厲鋒指著沙盤上那座形如斷刃的山崖，麵色凝重。
“師叔，我等願往增援！”唐念毫不猶豫地請命。
“我們也去！”王椀、林禺等人齊聲應和。
厲鋒看著眼前這些宗門未來的希望，心中雖有不忍，但也知此刻無人可派。“好！唐念，你帶本部人馬，再抽調五十名崑崙劍修，即刻出發，馳援斷刃崖！務必守住那裡！”
“是！”
就在唐念等人領命，準備轉身離去時，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我也去。”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沁棠不知何時已站在議事廳的門口，依舊是那身暗藍勁裝，霜寂刀斜挎在腰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廳內頓時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驚訝、懷疑與審視。
“你去？”厲鋒眉頭緊鎖，“為何？”
沁棠的目光掃過沙盤上的斷刃崖，最後落在代表方燁部隊的標記上，眼中掠過一絲刻骨的寒意，聲音卻平靜得可怕：“方燁的‘黑煞雷鞭’雖有雷霆之威，但其鞭法運轉之間，每逢由剛轉柔的刹那，左肋下三寸處會有一閃而逝的破綻，那是他早年修煉不當留下的暗傷。此外，他麾下‘沙暴撕裂者’驅動的岩甲魔犀，看似刀槍不入，但其腹部與背甲連接處的軟膜，懼怕極寒之力，若能以冰係術法精準攻擊，可破其防禦。”
她頓了頓，迎著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冷冷地補充道：“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但我與方燁、與魔域之仇，不共戴天。斷刃崖若失，磐石據點危矣，我暫無去處，不想這麼快再換地方。這個理由，夠不夠？”
她的直言不諱，反而讓眾人一時語塞。
她提供的關於方燁和岩甲魔犀的弱點，若是真的，價值無可估量。
唐念看向沁棠，兩人目光再次交彙。
片刻後，唐唸對厲鋒拱手道：“厲師叔，既然沁棠道友願意同往，並提供瞭如此重要的情報，或許可以讓她隨行。我會密切關注。”
厲鋒沉吟片刻，終於重重一點頭：“好！沁棠，你若此次助我聯盟守住斷刃崖，便是大功一件！以往恩怨，或可暫且擱置。但若你心懷不軌……”他話未說儘，但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沁棠隻是冷哼一聲，並未回答。
…
馳援隊伍很快集結完畢，離開磐石據點，向著斷刃崖方向疾行。
一路上，氣氛頗為微妙。以崑崙劍修為主的正道修士們對沁棠明顯抱有極大的戒心，與她保持著距離。
沁棠也樂得清靜，獨自一人跟在隊伍末尾，彷彿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隻有唐念，偶爾會走到她身邊，與她交談幾句，內容多是關於西域地貌、魔域兵力分佈等情報，絕口不提她的過去。
沁棠的回答往往簡短冰冷，但提供的資訊卻極為精準老辣，顯示出她對這片土地和對手的深刻瞭解。
“你似乎對西域很熟悉。”唐念狀似無意地問道。
沁棠目光望著遠處連綿的沙丘，眼神有些飄忽：“當年……為魔域開拓疆土，在此征戰過數年。”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
唐念不再多問。
經過一夜急行軍，次日拂曉，斷刃崖那險峻的輪廓已遙遙在望。然而，還未等他們靠近，震天的喊殺聲與法術轟鳴便已傳來！
崖上山道，已是魔氣沖天，光華亂閃！方燁的進攻，竟然提前開始了！
“加速前進！”唐念清叱一聲，身化劍光，率先衝向戰場。王椀、林禺等人緊隨其後。
…
沁棠看著混亂的戰場，目光瞬間鎖定了那道在魔軍中縱橫捭闔、揮舞著黑色雷鞭的熟悉身影，眼中冰寒之色大盛，霜寂刀鏗然出鞘，身影一晃，竟後發先至，如同一道藍色閃電，徑直殺向方燁所在的方向！
斷刃崖上，戰況極其慘烈。
駐守的聯盟修士憑藉地利苦苦支撐，但方燁親自出手，黑煞雷鞭所向披靡，已經連續擊破了兩道防線。
巨大的岩甲魔犀在鞭影的驅策下，如同移動的山巒，瘋狂撞擊著崖上的工事，碎石紛飛。
“結劍陣！擋住他！”一名崑崙劍修隊長嘶聲怒吼，殘餘的數十名劍修勉強結成劍陣，璀璨劍光彙聚成網，試圖阻攔方燁。
“螳臂當車！”方燁獰笑，骨鞭一抖，黑色雷電如同巨蟒般抽向劍陣！
眼看劍陣就要崩潰——
“方燁！你的對手是我！”
一道冰冷徹骨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道淒豔的藍色刀光，如同九天垂落的冰瀑，悍然斬向那道黑色雷蟒！
轟！
刀光與鞭影狠狠撞在一起，冰寒死氣與毀滅雷霆激烈交鋒，爆開的衝擊波將周圍幾名魔兵直接震飛出去！
方燁身形微晃，看著突然出現的沁棠，眼中閃過一絲驚怒，更多的卻是痛心與不解：“沁棠！你當真要助這些偽善的正道，與我不死不休嗎？！”
“嗬！你和你哥還老死不相往來！再者從你默許他們用梔黎獻祭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此生的仇人！”沁棠聲音冰寒，霜寂刀再次揚起，刀身之上，血藍色的光芒隱隱流動，那是血煞冰魔咒將發未發的征兆，“今日，便做個了斷！”
兄弟二人，再次戰在一處！這一次，戰鬥更加慘烈，雙方都毫無保留，招招致命。
沁棠憑藉對鞭法的熟悉和不要命的打法，竟一時與方燁鬥得旗鼓相當！
而他們的戰鬥，也成為了整個戰場的焦點。
唐念見狀，立刻抓住時機，高聲下令：“所有人，聽我指揮！林禺，鎖定岩甲魔犀關節軟膜！王椀，以玄水之力配合，製造冰封區域！秦曉、林素，隨我清理魔兵，掩護攻擊！”
有了沁棠纏住最強的方燁，又有了她提供的魔犀弱點，戰局瞬間扭轉！
林禺的定星羅盤精準定位，王椀的玄水之力化作道道冰淩，精準地射向魔犀腹背連接處！那原本刀槍不入的岩甲，在極寒侵襲下，竟發出“哢嚓”的脆響，動作瞬間變得遲緩！
唐念身先士卒，丹曦劍化作赤金長龍，所過之處，魔兵紛紛潰散。秦曉如同鬼魅，在戰場上穿梭，無影劍專破魔元節點。
林素則在外圍佈下星咒結界，乾擾魔氣，治療受傷的同伴。
聯盟修士士氣大振，在唐唸的指揮下，發起反擊！
方燁見麾下魔犀受製，魔兵被大量殺傷，心中又急又怒，鞭法不由得出現了一絲紊亂。
而沁棠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就是現在！”
她眼中赤芒一閃，霜寂刀上的血藍光芒驟然爆發！整個人與刀合而為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深藍寒芒，無視了席捲而來的黑色雷電，以同歸於儘的姿態，直刺方燁左肋下三寸那處隱秘的破綻！
這一刀，凝聚了她所有的怨恨、痛苦與決絕！
方燁臉色劇變，想要閃避已是不及！
“噗——！”
血光迸現！
霜寂刀精準地刺入了那處破綻，陰寒死氣瞬間侵入方燁經脈！
“呃啊！”方燁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護體魔元劇烈震盪，手中骨鞭幾乎脫手，整個人踉蹌後退，氣息瞬間萎靡了大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入肋間的霜寂刀，又看向眼前眼神冰冷、嘴角卻溢位鮮血的沁棠，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帶著無儘蕭索，猛地震開刀鋒，化作一道黑光，頭也不回地遁走。
“撤！”
主將重傷敗退，魔域軍隊頓時士氣崩潰，如同潮水般退去。
斷刃崖上，響起震天的歡呼聲。聯盟修士們看著滿地魔物殘骸和潰逃的敵軍，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勝利的激動。
陽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灑在斷刃崖上。
唐念收劍而立，看著獨自一人站在崖邊、望著方燁遁走方向、背影孤寂的沁棠。她手中的霜寂刀仍在滴血，但她的肩膀，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
這一戰，她證明瞭她的價值，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決心。但那刺向方燁的一刀，是否也刺穿了她心中某些堅固的東西？
唐念緩步走過去，並未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風，卷著沙塵與血腥氣，從崖下吹過。
新的合作，似乎在這片剛剛平息的血色戰場上，悄然邁出了第一步。但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
沁棠心中的堅冰，並非一朝一夕所能融化。而魔域的威脅，也遠未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