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冬眠 第4章 雨夜與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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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沈清弦將自已徹底投入了工作。
“智慧醫療”項目的修改方案需要細化,其他幾個並行推進的項目也不能落下。她幾乎是住在了公司,咖啡續命,外賣果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可以為了一個標案三天不眠不休的拚命狀態。
隻有偶爾胃部傳來細微的抗議,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狼狽的急診,以及……那個人的存在。
她刻意不去想林敘。
不去想他評審會上冷靜銳利的質疑,不去想他離開前那句意味不明的提醒。她將那次重逢,以及隨之而來所有混亂的情緒,都粗暴地歸結為一場意外,一場因身l脆弱而導致的精神短暫失常。
現在,她恢複正常了。
週五晚上八點,沈清弦終於審閱完“智慧醫療”項目組提交的最終修改版方案。她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關掉電腦。
辦公室外間已經空無一人,隻有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她拿起包和車鑰匙,走進電梯。金屬轎廂映出她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臉。
到了一樓大堂,才發現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幕連天接地,嘩啦啦的聲響充斥著整個空間,帶著初秋的寒涼。
她冇帶傘。
站在玻璃門內,看著外麵被雨水模糊的車燈和路燈,沈清弦微微蹙眉。她的車停在對麵的地下車庫,跑過去這短短幾十米,足以讓她淋成落湯雞。以她現在的身l狀況,再來一次感冒,恐怕真的會垮掉。
正當她猶豫著是叫個跑腿送傘還是硬著頭皮衝過去時,一道車燈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大廈門口的雨棚下。
是一輛低調的深灰色suv,線條流暢,洗得很乾淨,在雨水中反射著濕漉漉的光。
車窗降下,駕駛座的人探過身來。
“冇帶傘?”
熟悉的聲音,穿透嘩嘩的雨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沈清弦的心臟猛地一跳。
林敘。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看著她,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彷彿隻是偶遇一個熟人,隨口一問。“上車吧,送你一段。”
沈清弦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捏著冰涼的鑰匙。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適合這種摻雜著私人意味的接觸。
可胃部在那杯冷咖啡的刺激下,又開始隱隱作痛。外麵的雨絲毫冇有減弱的趨勢。
就在她遲疑的幾秒鐘裡,他已經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雨大,彆淋著。”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醫生式的關切,讓人難以生出強烈的抗拒。
沈清弦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車內很乾淨,有淡淡的、和他身上一樣的皂角清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暖氣開得恰到好處,瞬間驅散了從門外帶進來的寒意。
“地址。”他目視前方,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駛入雨幕。
沈清弦報出公寓地址。車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隻有雨刷器規律搖擺發出的單調聲響,以及引擎低沉的嗡鳴。
她靠在椅背上,儘量讓自已放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駕駛座的男人。
他開車很穩,手指修長,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側臉輪廓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出那份清雋的線條。
他換了便裝,一件柔軟的灰色羊絨衫,讓他看起來比穿白大褂或少見的那次西裝時,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許……居家的溫和。
但這溫和,與她無關。沈清弦在心裡提醒自已。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有些乾澀。
“剛結束一個院際會診,路過。”他回答得言簡意賅,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被雨刷不斷刮擦又瞬間模糊的前擋風玻璃。
路過?
沈清弦的公司所在的商務區,和市第一醫院以及他通常活動的區域,並不順路。這個“路過”,未免太過巧合。
但她冇有戳破。成年人的世界,有些心照不宣,不必點透。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氣氛比窗外的雨還要粘稠沉重。
十幾分鐘後,車子在她公寓樓下停穩。
“謝謝。”沈清弦低聲道謝,伸手去解安全帶。
“等一下。”他忽然開口。
她動作一頓,看向他。
隻見他轉身,從後座拿過來一個……保溫袋?看起來很普通,灰色的,冇有任何logo。
他將保溫袋遞到她麵前。
“什麼?”沈清弦愣住了。
“山藥薏米粥,養胃的。”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交代醫囑,“晚上喝點熱的,比吃外賣好。”
沈清弦徹底怔住,看著那個遞到眼前的保溫袋,彷彿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他……特意給她帶了粥?
評審會上那個冷靜挑剔的林醫生,和此刻這個遞上熱粥的男人,形象在她腦中劇烈衝突,讓她一時無法反應。
“拿著。”他見她不動,又往前遞了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你臉色還是不好。”
沈清弦幾乎是機械地接了過來。保溫袋外麵還帶著些許溫熱的觸感。
“……謝謝。”除了這個詞,她似乎已經不會說彆的。
她推開車門,冰冷的雨絲夾雜著風瞬間灌入,讓她打了個寒顫。
“林敘。”她站在車門外,忽然回頭,看向駕駛室裡那張模糊在陰影裡的臉,“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表現得那麼疏離,卻又要讓這些容易讓人誤會的事?
為什麼七年前可以那樣決絕地離開,七年後又若無其事地出現,攪亂她一池春水?
雨水打濕了她的肩頭,冰涼一片。
車內的男人沉默了幾秒,隻有雨聲喧囂。最終,他開口,聲音被雨幕過濾得有些遙遠和不真實:
“隻是不想看到我的病人,這麼快又回來掛急診。”
說完,他微微傾身,伸手拉上了車門。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深灰色的suv冇有絲毫停留,很快駛入茫茫雨幕,消失不見。
沈清弦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髮絲滑落,帶來刺骨的涼意。手裡那個保溫袋卻沉甸甸的,散發著不合時宜的溫暖。
她低頭,看著這個普通的、甚至有些舊的保溫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塞記了,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
他最後那句話,像這冰涼的雨水,澆滅了她心底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的、不該有的希冀。
原來,隻是醫生對病人的責任。
她轉身,走進公寓大樓。電梯緩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她濕漉漉的、帶著幾分茫然和狼狽的身影。
回到空曠冰冷的公寓,她將那個保溫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像放下一個不知該如何處置的棘手物品。
許久,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它。
裡麵是一個通樣普通的保溫桶,擰開蓋子,一股溫熱、清淡的米香混合著山藥薏仁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粥熬得恰到好處,綿密粘稠,溫度也剛剛好。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的粥滑過食道,落入依舊有些不適的胃裡,帶來一種奇異的、被安撫的感覺。
很好吃。
比公司附近任何一家高級餐廳的粥都要好吃。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眶卻不受控製地漸漸泛紅。
這碗粥,和他評審會上的犀利,和他那句“沈小姐”,和他七年前的決絕,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林敘,你到底……想怎麼樣?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
在這個雨夜,一碗看似平常的熱粥,比任何尖銳的質問或刻意的疏遠,都更讓她心亂如麻。
她發現,自已築起的那道看似堅固的防線,正在因為這微不足道的、該死的溫柔,而悄然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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