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溫燙傷 03
03
七月天醫院冷氣打的很足。賀餘樂頓時有點後悔,隻因為這個時節學校都放假了,出奇的擁擠。他又做了一次體檢,一個人難免有些手忙腳亂,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自己乾這事,沒覺得有多麼孤獨,反而覺得無止儘的麻煩,人多的時候他總會有點緊張。
卓光自己的事情還沒處理完,不可能早上八點就來看他穿病號服。等他在推床上躺下,他能聽到醫院走廊上沸騰的人聲,就像那種小火煮開的水聲,咕嚕嚕不停歇的冒泡,並不催人,自己安靜又喧鬨地蒸騰和蒸發出去。他的腦子很空,護士來給他洗淚腺,他就更加專注地聽那些聲音,隻不過什麼都沒錄進腦子裡去。
病號服和推床同他的身高都不相符合,但也沒空去想那些了。他腦子裡的音響迴圈播放鄒文凱唱的《真相是真》,我真的陪他淋過大雨……陪他走過籍籍無名。賀餘樂心想,淋雨倒沒有,挨罵是有的。他倆翹課出去打球,班主任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的,經常在自習課跑來罵他們,讓容山學彆老和賀餘樂玩,容易被帶壞。
你是個什麼東西。賀餘樂忍著沒罵出來,背後寫了封信寄給年級處,不到下學期班主任就換人了,這是他沒想到的。
手術其實並不疼,賀餘樂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追憶往事,好轉移注意力。晶體放進他的眼球裡,麻藥好像退了又好像沒有,他朦朦朧朧想到十七歲那年的校慶,容山學會架子鼓,在台上捧著個棍子敲,他是主唱(鄒文凱相當不服),唱半句用餘光瞟眼容山學。動靜太大被抓拍,許多人評論kswl。
燈光從他眼皮上如潮水褪去的那一刻,就如同七月裡他們宿舍十一點熄燈的一刻,容山學看了那些評論沒什麼反應,說:“早點睡吧。”
你看,其實有很多細節表示,這堵南牆其實還是挺厚的。
但他非用兩年時間給撞穿了,牆那邊什麼也沒有,就像他被推進手術室時那段彎彎曲曲的小路,很多人聲來了又退去,燈光開了又滅掉。手術完了他一隻眼睛貼紗布,有點難受,護士在問他的家屬,他想卓光來了沒?來了吧應該。他還有點不確定,下一秒推床被人接手。
哦,來了。
他聽見那個人說:“麻藥過了沒?”
不是卓光。他一下子有點醒了,那點術前高度緊張的神經原本已經開始疲乏,現在又緊繃起來。他很想現在就打電話過去質問卓光,你他媽又出賣老子。現在就是很無力。而容山學看見他緊抿的雙唇,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是他看見了醫院很多來往的人,走到眼科看見賀餘樂心裡才放下來。
“我打電話問的卓光,和她沒關係,你彆怪她。”
賀餘樂簡直當場就要哭出來。好像精心謀劃的什麼被拆穿了一樣,他說:“我沒怪她。”他不知道剛手術完就哭會對手術效果造成什麼影響,但他的眼睛確實開始痛了,於是深呼吸一會兒,平複下來。等回了病房,賀餘樂放鬆地窩在柔軟的被子裡。臨床的是一個高中生小夥兒,看上去像是讀書很用功的型別,人不在,可能也是推出去手術了。
“我聽到說你最近要手術,有點擔心你。”
賀餘樂不說話,容山學就自己一個人說:“我媽媽查出來可能也要做個手術,我那天有點焦慮,就想給你打電話,但你不接,我就打給卓光問你到底怎麼了,她說最近你可能都不會看手機,我怕你出事。”
“不會出事。所以你媽媽還好嗎?對不起。”
“……你乾什麼道歉,沒事的,情況很樂觀,隻是我杞人憂天而已。”
賀餘樂說:“嗯。”
兩個人一時半會兒沒說話,容山學問:“你要喝水嗎?”
“不喝,”賀餘樂答,“喝了上廁所,麻煩。”
“那躺著吧。卓光也忙,彆老使喚她,我下午來給你送飯。”
“我沒使喚她。她是我朋友。”
容山學不說話了,最後這個話題又可以歸結到,他們兩個現在還是不是朋友身上來。容山學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彆想了。”
賀餘樂不想跟他吵架,決定暫時忍氣吞聲一下,這麼多年的朋友沒有在這個時候翻臉的道理,他說:“我想睡會兒。”
上學的時候他就喜歡睡覺,又有麻藥加持,醒來時看見窗簾拉著還以為自己直接睡到後半夜去了。容山學坐在他病床旁邊玩手機,光打在他的臉上。賀餘樂問:“幾點了。”
“馬上八點,要吃飯嗎?”
“吃。”
他睡得有點懵,還讓容山學開啟保溫桶給他餵了兩勺飯,反應過來後說:“我自己可以。”容山學遞給他勺子,自己扯了兩張紙把賀餘樂下巴上的粥給擦掉。
剩下一隻眼睛也很快做好,住院期間他們兩個非常平和,因為總有一個人不是吃就是睡,醒來了戴著耳機聽點書,從天南聽到地北,修仙聽到民俗。
出院那天,賀餘樂在視窗繳費,然後才得知繳過了。他返回去找容山學,人幫他收拾好了東西,一邊說:“你還讓卓光來?她一個女孩子能提動?”術後不讓提重物,影響眼壓。賀餘樂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準備暫時把卓光放過:“你給我繳了?”
“嗯對,”容山學說,“應該的。”
賀餘樂再也無話可說。住院期間護士不知道偷瞄容山學多少次,這個人除了臉以外性格也沒什麼可以挑剔的。說出來就覺得吧,這個人除了不喜歡自己哪兒都好。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是,正因為他不喜歡自己,所以才顯得哪兒都好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醫院大廳,住了快一週賀餘樂都覺得街道熟悉又陌生。容山學說:“你這兩天不方便。”
他話說半截,賀餘樂說:“對。還得上藥。”
“之前說的,那個——我家裝修,嗯,開始了。我剛好可以照顧你。”
賀餘樂麵無表情地看他,容山學說:“就這樣。你說的。”
“你放過我吧,”賀餘樂說。“你真的以為術前幾個月我是留著跟你玩兒欲情故縱的?”
“我隻是在想,怎麼才能和你繼續下去。”
賀餘樂說:“非當這個朋友不可。”
“樂樂。”
賀餘樂神色懨懨,每當容山學這麼叫他,他又沒有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