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溫燙傷 04
04
容山學第三次點開手機微信,上麵空空如也。他弄了個微信的應用分身,工作號與私人號不是同一個。私人微信上的人寥寥無幾,賀餘樂給他的訊息已經壓在了最下麵,時間顯示一天前。
那是他公司聚餐,他給賀餘樂發“你說酒喝雜了會吐還是會竄”。附圖酒桌。
賀餘樂回:少喝點吧您嘞。
他察覺到了最近賀餘樂對他訊息態度的敷衍,但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時候,賀餘樂高三上期成績起伏很大,總被班主任約談,每次月考完都是他不想理人的時候,晚飯也沒吃,放學了背著個書包悶頭在路上走,被容山學迷迷糊糊領到小賣部門口。
大晚上十點鐘,小賣部要打烊了都,容山學買了ad鈣和小麵包給他。賀餘樂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上去心情確實很糟糕:“我要吃冰棍。”
“感冒剛好不要吃。”容山學把他的揹包拎了一下,示意他給自己:“吃了吧。”
賀餘樂把書包脫給他,自己撕開包裝紙,容山學一邊一個書包背著,還能騰出手給他把奶插好遞給他。
他總不願意細想一些事情,比如對於賀餘樂的下意識的照顧心態,他總是想對這個迷迷糊糊的小朋友好一點而已——他們倆小時候住一個院,賀餘樂爸媽晚上吵架吵的厲害,賀餘樂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來敲他家的門。
他媽媽說真是造孽。把小賀領進門,那個時候容山學也像現在這樣,下樓去給他買糖讓他不要哭。因為不熟,容山學坐在沙發上一邊打遊戲一邊悄悄看他。
乃至於後來賀餘樂突如其來的表白,他也隻會想:終於來了。
賀餘樂沒有錯,他也沒有錯,他在這兩年間努力把關係維持在一個平衡狀態,賀餘樂還是像以前一樣和他說話,開玩笑,他也還是像以前那樣關心朋友。
但是賀餘樂說得對,不是所有人對於灰色地帶的劃分標準都一樣。
那天他媽媽檢查說可能需要住院,他一時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點焦慮,就好像越長越大就會越發清楚地意識到,沒有什麼是不可離去的。人會生老病死,聚散離合,父母的陪伴不會長久,朋友的陪伴也不會長久。
他打電話給賀餘樂,沒有接通。
賀餘樂正在漸漸走出他的世界裡。
他約了卓光下午六點,女孩姍姍來遲,點了一杯冰檸樂,熱的手打撲扇,頭一句就是:“賀餘樂最近不怎麼看手機,有事你和我說就行了。”
什麼時候卓光和賀餘樂熟到這種地步了?
好像是大學畢業以後。
好像是賀餘樂說喜歡他之後。
他問:“到底怎麼了?他最近。”
“你約我出來就為了這事?”卓光有點疑惑。
他說:“想什麼呢。剛見完客戶,看你發朋友圈定位在附近。”
“哦,”卓光說,“他也沒什麼事。”
“那你知道嗎?”他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卓光:“我和他的事情。”
卓光說:“你想從我嘴巴裡聽到什麼呢?我遇到他比遇到你要早,總是會偏心的,所以會說他真的很喜歡你。”
“謝謝,”容山學顯得有點侷促了,“我知道這個。”
卓光笑了一下:“兩年還沒拿下,我也覺得有點……嗯,勸過他。”
容山學有點覺得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我隻是……不想失去這個朋友。我和他小學就認識了,一直認識到現在。你也知道我是個不怎麼喜歡社交的人。”
卓光說:“對,我們私底下都叫你呆瓜。”
“我的意思是,”容山學繼續說,“現在的狀態就很好,當愛人總會,嗯,遇到什麼事情,三觀不合,吵架,鬨分手……”
“你覺得朋友是個安全地帶當然可以繼續呆在那裡,誰逼你了?”卓光好奇。
“樂樂,”容山學苦笑,“他隻給了我兩個選擇,不能做愛人就斷掉。”
卓光有點沉默。檸檬水裡的冰塊折射著外麵的陽光:“那你還想他怎麼樣呢?”
“我也想問,”容山學答,“我又應該怎麼辦呢?”
卓光歎氣,她說:“好吧,他最近要做一個近視手術,不打算告訴你,想借術前和術後這段時間淡掉和你的關係,我也弄不清楚你們兩個想把關係平衡到什麼地方去,但是你可以再試試,說不定最後真成了愛人呢?”
女孩的脖頸纖細,發絲披散在肩,顯得柔順溫和:“我都出賣樂樂了,你也得給我點好處吧?”
容山學下意識想說要多少?不過想起來卓光是富家女不差錢,疑惑回望。
“姐要談戀愛了,看你朋友圈上次發的那個合照最左邊的長得不錯,號碼拿來。”
容山學笑了,“賀餘樂會跟你吵架嗎?”
“不太會吧,”卓光掏出手機來掃他手機上那個二維碼,“氣一氣哄一鬨就好了?應該大概?他不是那種會生大氣的人。”
賀餘樂站在樓梯上,看容山學幫他開門,有點想生氣又生不出來:“你告訴我這個真的好嗎?”
“你不是都猜到了是卓光出賣你。”
“算了,”賀餘樂說,“不和你們計較。”
容山學幫他把包放在門口,看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高聲說:“你少喝點冰的。”
沒人應他。片刻後賀餘樂拿這個長方形盒子出來,問:“你幫我看看過期沒有。”
是盒純牛奶。容山學接過一看,一週前的了,有點哭笑不得:“你住院一週,這奶肯定不能喝了。”
然後又說:“東西放哪兒?”
賀餘樂說:“我晚上再收拾。”
“好。晚上吃什麼?冰箱裡有菜嗎?”
“沒。”
“我去買吧,”容山學說,“你要睡會兒嗎?”
“嗯,”賀餘樂站在房門口,他今天一身t恤和牛仔褲的打扮,像是個大學生,“夏天總犯困。”
“那你睡吧。”
賀餘樂倒進被子裡。這有悖待客之道,進門他既沒有招待容山學,也沒有說謝謝,但他就是不想。他現在心裡一團亂麻,想狠狠揍兩拳容山學,但是又知道自己捨不得。
容山學很照顧他,對他很好,但是這種好僅限於朋友,僅僅是朋友,隻是朋友就可以享受的容山學的照顧,他偏偏還想要更多。
他就是想和這個人過一輩子,正大光明地牽手、接吻、擁抱,進門了不用每次都遵循中國那套待客之道招待他,不用開著有分寸感的玩笑。
賀餘樂給卓光發:“夏天了,好想談戀愛啊。”
卓光說:“正在談,勿擾。”
賀餘樂:叛徒。
卓光:爽的很那。
賀餘樂是被容山學拉起來的。容山學手上還有水,冰冰涼涼,他眼睛睜不太開,說:“等一下等一下。”
“我等了你十分鐘了,你十分鐘前也這樣說。”
賀餘樂終於睜開了,說:“好吧。”
容山學的手藝師從他媽媽,賀餘樂一直都很喜歡。反正戴上姓容的這個人的標簽的,他就沒有不喜歡的。
賀餘樂坐在桌子邊吃飯,氣氛很安靜,這房子不開冷氣夏天也很涼快,他光腳踩在瓷磚上,被容山學踢了踢:“著涼。”
賀餘樂輕輕踩在他的拖鞋上,沒有擡頭:“等會兒你直接回家嗎?”
“嗯。”
賀餘樂想說你留下來也可以的我不介意,他有點後悔今天對容山學說那麼多話,每次容山學對他好,他就有點忍不住,為什麼不能再忍忍?隻要一直在朋友的位置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一直享受,自欺欺人也是好的。
最後一直到八點鐘,容山學說走了,賀餘樂站在玄關處,那裡沒燈,外麵走廊有一盞,飛蛾正在不斷地撞向那刺眼的白光。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賀餘樂說這話的時候,走廊的聲控燈滅掉了,容山學看見背光的他,渾身輪廓柔軟。
容山學穿好鞋擡頭:“嗯?”他的眉眼一直有點銳利,顯得些微凶相。
賀餘樂說:“我想抱抱你,然後跟你接吻,再跟你說路上小心。”
容山學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很多年以後他會經常夢到這一天,昏暗的走廊裡,有著他二十多年來頭一次無比後悔的事情。
容山學說:“走了。拜拜。”
賀餘樂聲音很輕:“路上小心。”
他也輕輕地怕踩碎這聲音一樣走了,關門的聲音不大,聲控燈被喚醒,他站在電梯前,看見自己的神情,沒有輕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