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溫燙傷 05
05
賀餘樂說:“你滴偏了。”
容山學聞言手又抖了一下,眼藥水從他的鼻梁上滑下去,一直滑到他的唇邊。賀餘樂的唇有點薄,且泛白,冬天的時候兜裡常常揣一支唇膏,不然唇就會乾到沒法看。
現在不知道是不是脫離了學校的高壓環境,他的唇色一如塗了唇膏一般潤澤,容山學拿小指蹭去那藥液:“好了。”
今天他們五個人來山上一個彆墅聚餐外帶玩,這彆墅歸屬於童瀾某個親戚名下,平時不住,一般是拿來招待客人的。他們帶了個燒烤架上來,又帶了好大一包串串,賀餘樂一看噴了:“你們這是把超市搬回來了?”
鄒文凱搖搖食指:“你不懂,咱四男的,這飯量,嗯,擺著呢。”
卓光自拍完了隔十分鐘看一次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期間附帶無數次抖腿。賀餘樂湊過去看:“你到底抖啥呢?”
卓光反扣了手機,麵無表情地指著彆墅前麵略顯荒蕪的花園說:“等老孃也買個彆墅,這邊種玫瑰,這邊種白菊,爺高興了戀愛,不高興了給人出殯。”
“好!”賀餘樂略顯遲疑,給她鼓了兩個掌:“你出賣我就換來了這?”
卓光說:“我懷疑他是個gay。”
“話不能這麼說,”賀餘樂道,“是gay應該會誠實地告訴你。你也可以直接問容山學嘛。”
容山學探頭探腦:“嗯?”
“沒說你!”賀餘樂回,然後又說:“我可樂呢誰看見了?”
童瀾說:“我喝了。”
賀餘樂怒:“賠老子!”
容山學把剛洗過的手擦乾淨了,又拿了罐新的,走過去用冰冷的罐體貼了貼賀餘樂的臉,把他冰的一跳。本來在和卓光瞎侃的他驚魂未定,伸手把可樂揣進了懷裡,並未啟封。
片刻後容山學被喚走了,賀餘樂纔再度開口:“我想把我的鑰匙拿回來。”
卓光說:“哈?啥鑰匙。”
“鑰匙啊——鑰匙,”賀餘樂比劃,“家門鑰匙,之前他說要過來住然後我就給他了,我腦子一定是被門夾了。”
“嗯,看出來了,腦漿子都夾出來了吧。”卓光又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煩躁地把它熄屏扔到了不遠處的矮幾上,哐當一聲,看得出來頗是不耐。“跟他說啊,鑰匙還回來。”
“多少有點尷尬了不是。”
晚上大家把燒烤攤架了起來,都喝的多多少少有些上頭了。賀餘樂端著杯子喝了最後一口,把骰子扔了出去。猜大小點,真心話大冒險。
“大。”賀餘樂說,然後童瀾起手,開出來個2和6,2是賀餘樂。
“真心話。”他無所畏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本來容山學想把他杯子給奪了,恰逢卓光探手拿手機,不太方便,轉眼隻能看見賀餘樂眼睛亮亮,隔著那麼多玻璃叮當碰撞的聲音看了自己一眼。
童瀾抽了張卡,亮出來給大家看:“真心話:學生時代最尷尬的事。”
“進錯宿舍,”賀餘樂坦然,“對著隔壁303捅他媽半天,最後他們宿舍長一隻手插兜裡拍我肩示意我讓開,他來,進去了他還問我喝水不。”
卓光臉上不虞的神色稍霽,伏倒在他肩頭拍著他的後背:“真有你的啊!”
到容山學,他說:“大。”
賀餘樂說:“必輸!”
童瀾翻起手掌,容山學的骰子一個1正朝上擺著。
“真心話吧,”容山學說完也喝了一杯,“希望不要太尷尬。”
鄒文凱幫他抽的:“真心話:你上學時最喜歡的前任?”
賀餘樂其實沒有一點波瀾,相反卓光貌似比他還在乎,微微直起身子。他沒有回頭,隻能聽見容山學離自己很近的聲音,十分好聽,還有卓光起身時,她那身裙子背後魚鱗樣的亮片同椅子摩擦的聲音。
“真的沒有?我談過戀愛嗎?”
容山學有點醉了。賀餘樂說:“有啊,姓陳那個,還有姓許的。”
容山學笑著搖搖頭:“都談著好玩的,可能都沒認真吧……”
鄒文凱說:“那群女生隻是覺得能把到容山學很有麵子,樂樂你彆不信。”
“我怎麼不信?”賀餘樂也笑著說:“他女朋友看他生病給他送止咳糖漿,他下課給人還了回去,氣的陳曉把東西扔我們教室門口那個大垃圾桶裡了。直男。”最後兩個字語調微妙。
童瀾看氣氛不對,忙打圓場:“該誰了?”
卓光纔回神,給了賀餘樂一個眼神,示意他控製一下。賀餘樂抹了把臉,聽卓光舉起手說“我來”,然後接話:“卓光必輸!”
一頓飯吃的各懷心思,賀餘樂先上樓說自己要去睡覺,喝多了頭疼。洗了個澡出來發現他們還在樓下喝,自己進了門想抽煙。做完近視手術他要禁煙;他們公司有個哥們也做了這個手術,十年老煙民了,聽說要禁煙一時不忍,閉著眼睛在窗台抽,觸發煙霧警報器,好大陣仗。
他摸了摸兜,沒摸到打火機,隻好抽了根放在嘴裡含著,躺在床上聽外麵朋友們喝酒。
雖然酒精安撫了神經,又有夜風吹來十分清爽,但他在放鬆的環境之中越躺越隻是躺著,沒有入睡。直到他半夢半醒聽到有人在敲門,他說:“誰?”
“我。”是容山學。
“大半夜不睡覺乾嘛。”
“樓下我熬了點醒酒的,你沒事記起來給喝了。”
賀餘樂沒說話,又聽到容山學在那邊說:“你聽見了嗎?”
賀餘樂隻好強打精神說:“我知道了。”
奇怪的是,他今天好像就在等容山學這樣跟他說一點隻關乎他們兩個之間的話,等容山學說完了,他的睏意就一波一波的泛了起來。
不知道是幾點睡的,也不知道是幾點醒的,醒的時候天還沒亮。賀餘樂躺了半晌睡不太著,下樓去把昨天晚上容山學說的醒酒湯給自己熱了碗給喝了。然後洗過臉,拉好外套出了門。
山上淩晨的空氣略微有點冷,還濕漉漉的。賀餘樂往上麵走,果然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觀景台。這可能就是整個山最高的地方了,觀景台的欄杆看上去有點陳舊卻很結實。他靠在上麵,深吸了一口氣,山中鳥鳴陣陣,還有不知道是什麼花也開了。
他把一直沒有點燃的煙放在嘴裡仍舊含著,等著這一天的日出。太陽算不上姍姍來遲,地平線忽然亮起,照亮了半片天空。一些星辰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失,一半金光璀璨,一半雲稀星明。
賀餘樂說:“你帶打火機了嗎?”
他身後那個一直沒出身的,雙手放在兜裡的人說:“有。”然後走過來把他的煙取了,放在自己口中點燃。
兩個人吹著風都沒有說話。
最後是容山學先開口:“你是……從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嗎?”
“什麼?”賀餘樂有點懵:“哪個時候。”
“陳曉那個時候。”
“啊,不知道,可能比那個還要早吧,”賀餘樂說,“畢竟我們倆這麼久了,有些事情來算賬,還真的不好算。”
“但你就是非要跟我算清楚不可。”
“那你能當我男朋友嗎?”
賀餘樂回頭看著他笑:“你願意嗎?”
“所以,我們的友情一文不值,隻是哪一天用來可以變成愛情的工具。”
“話不能這麼說,你學過思政,量變造成質變懂嗎?我隻是在渴望什麼時候能質變。”
“如果做不到,就舍棄掉。”
賀餘樂的頭發被風吹的亂蓬蓬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隻是不想再錯下去。你還沒回答我,你願意當我男朋友嗎?”
容山學終於可以直麵這個問題了:“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過邁出那一步,你這個時候問我,又能指望我給出什麼回答?也許可能我還是喜歡女孩子多一點。”
賀餘樂點點頭,他沒再說話。日出來的迅速直接,清晨的太陽甚至直接驅散了那股山間揮之不去的寒氣。他最後說:“我第一次跟人看日出,你也是嗎?”
容山學沒有回答,隻等到賀餘樂自己轉身走了以後,才掐滅了煙,低聲答到:“是的。”
我們明明擁有彼此那麼多個第一次。